《南墙》有隙

6、梧桐不栖（五） 林晚星

　　林晚星回国，是一个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未结束，教室后门，一道明媚鲜活的身影，轻轻闪了进来。
　　林晚星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长发微卷，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风衣，四个月海外的生活，给她添了一丝不一样的大方从容。她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笑着朝全班挥了挥手。
　　班里瞬间沸腾，此起彼伏的“欢迎回来”响成一片。
　　班主任刚好不在，大家肆无忌惮，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她异国的见闻，有没有拍到好看的照片，有没有吃到新奇的美食。
　　林晚星游刃有余，一一回应，嘴角一直噙着落落大方的笑意。
　　她的目光，自然扫过人群，很快，看见了安静坐在位置，没有上前凑热闹的苏予安，也看见了前排，神色淡淡，埋头刷题的陆时衍。
　　短暂停留，没有什么特殊的涟漪。
　　在她的印象之中，两个人，不过就是两个还算优秀的普通同学。
　　人群喧闹，苏予安安之若素。
　　她没有刻意回避林晚星，也没有主动凑上去寒暄。等到人群稍稍散开，她起身，走过去，简简单单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谢谢你，予安。”林晚星的笑容真切温暖。
　　两个人的交流，到此为止。
　　陆时衍自始至终，只抬眼，淡淡瞥了林晚星一次，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立刻，再度沉浸习题。
　　原著的那条感情线，并没有如同预定剧本，一经相遇，迅速生根发芽。四个月遥遥相隔，零零碎碎的线上聊天，不足以催生出厚重的爱意。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慢慢推动。
　　放学之后，十几个相熟的同学，约好晚上的接风聚餐。有人热心，分别邀约陆时衍、苏予安。
　　陆时衍，以晚上有一套重要的理综卷子，需要按时完成为理由，婉言谢绝。
　　苏予安思索片刻，也推辞了。一大群人的热闹，她偶尔可以参与，但并不十分向往。
　　黄昏降临，她独自一个人，沿着熟悉的梧桐大道慢慢回家。
　　晚风吹动枝叶，大片大片枯黄的叶子，脱离树枝，悠悠扬扬，盘旋坠落，铺了薄薄一层，在柏油的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脆的咔嚓声响。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
　　一大群放学的学生，齐刷刷，停在斑马线的一头，静静等候。
　　无名路人，站在人群最靠后的位置。
　　苏予安站在偏前方，目光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秒数，一心，只等着信号灯变绿。
　　三十秒之后，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人潮涌动，所有人一齐向前迈步。
　　他们再一次，隔着数不清的人影，擦肩而过。
　　入夜，苏予安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系统零念的提示。
　　【位面重要节点抵达。林晚星归位。所有人物，自由发展命运轨迹。宿主，请谨守本心。】
　　苏予安看完，指尖，在屏幕轻轻一点，关掉文字提示。
　　她明白，从今夜开始，很多潜藏的变量，正式登场。
　　往后的日子，校园的日常，继续有条不紊地运转。
　　林晚星很快重新适应国内高三紧凑的节奏。她情商很高，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没有多久，又变回那个，深受大家欢迎的女孩子。偶尔，她拿着不会的题目，走到陆时衍的桌边，礼貌请教。
　　陆时衍不会拒人千里之外，耐下心，条理清晰，给她讲解解题的思路。
　　一切坦荡，光明正大。
　　苏予安偶尔会看见这一幕，内心不起一丝波澜。
　　她不吃醋，不酸涩，不生出任何占有欲。
　　她只是，安静做好自己的事情。该送出的善意，依旧适度送出，不会因为另外一个女孩子的归来，就骤然退缩，或是，赌气一般，强行加倍付出。
　　她的节奏，自始至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班里的旁观者，反而看得焦灼。
　　大家原本以为，林晚星一回来，苏予安一定会紧张，会做出一些举动，捍卫自己潜在的机会。可日子一天天走过，预想之中的冲突，迟迟没有发生。苏予安该看书看书，该散步散步，待人温和，不偏不倚。
　　仿佛陆时衍，从来都不是她人生，非有不可的答案。
　　十一月下旬，深秋已深，气温断崖式下跌。
　　一场冷雨，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天。
　　放学的时候，雨势稍微收敛，细密的毛毛雨，依旧漫天飘洒。很多人没有携带雨具，挤在教学楼的屋檐底下，一筹莫展，等着家长，或者等雨再小一点，冒雨冲刺回家。
　　苏予安书包里面常备一把折叠黑伞，她撑伞，走入绵密的雨丝。
　　没走多远，她看见了前方，没有带伞的陆时衍。少年把薄薄的校服外套，举过头顶，打算就这么，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苏予安略一迟疑。
　　她快步上前，雨伞微微倾斜，一部分伞面，稳稳罩住陆时衍的头顶。
　　“一起走一段吧。”
　　雨珠噼里啪啦，敲打黑色的伞面。
　　陆时衍垂眸，看向那一把不大的雨伞，再抬眼，看向身侧，被冷雨，打湿一小片肩头的少女。
　　“你自己会淋到。”
　　“没关系，雨不大。”
　　于是，窄窄的一把伞，两个人并肩，慢慢前行。
　　湿漉漉的梧桐落叶，粘在潮湿的路面，每一步，都要小心，防止打滑。雨水浸润空气，一股清冷湿润的泥土气息，四下弥漫。
　　一路，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言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两人回家的路线，在此分岔。
　　“我往这边。”陆时衍停下脚步。
　　苏予安收起雨伞，递给他。
　　“伞，你拿去。我家很近，几步路就到。”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
　　“那你怎么办。”
　　“跑几步而已，不会大病一场。”苏予安浅浅一笑，把伞柄，直接塞进他的掌心，“明天，记得还我就可以。”
　　话音落下，她不等对方再多说什么，拢了拢自己薄薄的衣领，直接扎进漫天细密的冷雨，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雾。
　　陆时衍站在原地，握着那一把，尚且带着一点余温的黑伞。
　　雨丝，零星，落在他的脸颊。
　　他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很久很久，伫立不动。
　　那一晚，陆时衍撑伞回到家。
　　他没有马上把伞，随手丢进玄关角落。他拿干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伞骨，伞面的水渍，晾干之后，妥善，放在自己书桌的旁边。
　　躺在床上，准备入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又浮现，雨幕之下，那个毫不犹豫，把伞推给他，独自冲入冷雨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情绪，安静，缓慢，自他的心底，悄然滋长。
　　他好像，有一点点，开始在意苏予安了。
　　只是此刻的陆时衍尚且分辨不清，这份在意，究竟是感动，是习惯，还是，真正萌芽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