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4、梧桐不栖（三） 日子平

　　日子平稳不波，一日一日，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
　　高三的节奏越来越紧绷，月考，周测，随堂小练，一场接着一场，铺天盖地的试卷，几乎快要淹没每一个学生的课余时间。所有人，都被无形的高考倒计时推着，不停奔跑，不敢轻易松懈。
　　苏予安已经固定了一个小小的习惯。
　　每个上学日的清晨，一盒常温或者微凉的纯牛奶，准时出现在陆时衍课桌的右上角。偶尔遇上降温下雨，便多一张短短的便签，提醒他留意天气。若是前一晚晚自习，看见他刷题到很晚，翌日，就悄悄放一颗无糖的润喉硬糖。
　　她拿捏分寸，极其谨慎。
　　东西都是廉价的小东西，不会贵重到，让对方觉得亏欠，生出必须偿还的心理压力。她送出去的所有物件，不留名字，不留暧昧的话语，没有半分直白的暗示。
　　陆时衍依旧不会主动回应。
　　牛奶，他慢慢开始收下了。不一定每一盒都会喝完，有的时候，放一个上午，最后还是原封不动。但是他再也没有，第一时间，就直接退回或者丢弃。
　　那些薄薄的便签，他也没有随手揉成纸团扔掉。看过之后，安安静静，夹进那一本语文读本，日积月累，薄薄的书页之间，积攒了一小叠米白色的纸条。
　　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或许只是，单纯好奇，一个女孩子，到底可以坚持这种毫无收益的善意，多久。
　　班上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种画面。
　　一开始，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随时等着一场好戏。他们等着苏予安鼓足勇气告白，等着陆时衍冷漠拒绝，等着一场尴尬难堪的收场。可时间一周一周过去，预想之中的戏剧冲突，迟迟没有上演。
　　苏予安该做题做题，该听课听课，该和身边的同学说笑说笑。她不会把绝大多数的精力，耗费在一个男孩子的身上。对陆时衍的那一份温柔，只是她生活很小很小的一个碎片，不是她人生的全部重心。
　　“我真看不懂苏予安了。”
　　食堂午饭的长桌，几个女生一边扒拉餐盘里面的米饭，一边压低声音闲聊。陈淼正好坐在其中。
　　“要说她喜欢陆时衍吧，她一点都不黏人，也不吃醋，不会想方设法制造独处。要说她不喜欢吧，那些牛奶、便签，她又日复一日，坚持了这么久。”
　　“会不会，就是单纯的人太好，习惯性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太像。善待所有人，没必要偏偏盯着陆时衍一个人。”
　　大家猜来猜去，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出确切的答案。
　　邻桌，隔着两排餐桌的距离。
　　无名少年一个人，孤零零坐着，面前一份简单的素菜盖饭。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不左顾右盼，不听旁人八卦，吃完，收拾餐盒，直接起身离开。
　　苏予安那时候，正低头挑出米饭里面，她不爱吃的胡萝卜丁，没有抬头，错失一瞥。
　　下午，难得一节没有老师占课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很懂高三学子的疲惫，简单整队，吩咐几句注意安全，直接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一窝蜂，冲向篮球场地，争抢一个沾满灰尘的皮球。女孩子有的结伴绕操场慢慢散步，有的躲进看台的阴影，拿出手机，打发四十分钟的闲暇。
　　苏予安选择看台最高一层的角落。
　　这里人最少，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完整的塑胶跑道，远处还有一小片人工湖，微风拂过，水面荡开细碎的波纹。她从书包，掏出一本薄薄的散文选集，打算安安静静读几篇。
　　书页刚掀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在隔了两个空位的地方，坐了下来。
　　苏予安侧过头，余光一瞥。
　　是陆时衍。
　　少年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服，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应当是刚刚打完一轮篮球，身上还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热气。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没有看苏予安，目光径直落向远方的人工湖面。
　　两个人，近在咫尺，中间隔两个空空的座位，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风吹看台，空气安静，只有篮球场上遥遥传来的呐喊欢呼。
　　苏予安收回视线，继续阅读手里的散文。
　　不必没话找话，强行尬聊。无言的共处，未必不是一种舒服的状态。
　　几分钟之后，反倒是陆时衍，率先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做。”
　　他的声音，有一点运动之后的微哑，音量不大，刚好能够，完整送入苏予安的耳朵。
　　苏予安合上书，放在身侧的台阶，认真斟酌自己的措辞。
　　“没有很复杂的缘由。”
　　她语速平缓，不疾不徐。
　　“你自律，克制，目标清晰，愿意为自己想要的未来付出十足的努力。我发自内心觉得，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善待。我愿意给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仅此而已。”
　　陆时衍缓缓转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少女清和的眉眼，她的神情坦荡，没有少女被心上人问话之后，惯有的羞怯、慌乱、欣喜。
　　太冷静了。
　　冷静到，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想，全部都是自作多情。
　　“你就不期待，我给出什么回应吗。”
　　苏予安轻轻摇了一下头。
　　“期待别人的回馈，再释放善意，那善意本身，就已经变了味道。我做这些，只是顺从我自己的本心，不是一场需要盈亏平衡的交易。你接不接受，感不感激，喜不喜欢我，都是你的自由。”
　　“我无权干涉。”
　　陆时衍久久凝视她，沉默不语。
　　活了十七年，他第一次，听见这样一套说辞。
　　大部分人，行事，皆有目的。想要成绩，想要赞美，想要名利，想要一段旁人艳羡的情缘。万事，必先计较回报的多寡。
　　眼前这个女孩子，仿佛跳出了这套世俗通用的准则。
　　他一时，竟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通透，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难以察觉的算计。
　　他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仰头，喝下几口清冽的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里面，那一团莫名的紊乱。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最后，他只留下这么一句简短的评价。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多言，沿着台阶，一步一步，独自走下看台。
　　空旷的高台，又一次只剩下苏予安一个人。
　　她重新拿起那本散文，可是，方才阅读的心境，已经悄然消散。
　　她心里面清楚，刚刚的那一番对话，未必能够让陆时衍动心。
　　但至少，她完整，诚实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
　　至于对方能不能相信，能不能理解，已经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夕阳慢慢下沉，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彻整座操场。
　　苏予安收好书本，起身，顺着人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篮球场上，喧嚣落幕。
　　零零散散的少年，拾掇自己的衣物。无名的路人，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个瘪掉的塑胶篮球，随手丢进一旁的杂物筐，很快，汇入归途的人潮。
　　无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