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怒定婚期 ...

  •   承平三年冬,年关将近。

      这一日早朝,礼部侍郎张秉忠出列,呈上一封奏疏,躬身道:"陛下,永宁长公主与安国公世子秦骁自幼赐婚,至今已逾七载。二人皆已长成,臣以为……该议定婚期了。长公主年十七,世子亦十七,正是良辰,不宜再拖。"

      话音落下,殿中几位老臣纷纷附和。安国公秦曜站在武将一列,低着头没吭声,面上却隐约浮着一丝期盼,他那个傻孙子秦骁如今已经长成了俊朗挺拔的少年郎。

      萧承稷坐在龙椅上,面上神色如常,手中的朱笔却停了片刻。他目光扫过那封奏书,又扫过堂下几位老臣殷切的脸,最后落在秦曜身上。安国公低头躬身,姿态恭谨,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让萧承稷胸口忽然没来由地闷了一下。

      "此事……"他开口,声音平缓,"朕知道了。婚期之事,容朕与昭宁长公主商议后再定。退朝。"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背影挺直如松,步伐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陛下方才那语气听着平静,可怎么总觉得后头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呢?

      秦曜直起身时搓了搓胳膊,低声跟旁边的老搭档嘀咕:"我怎么觉得陛下方才看我那一眼……凉飕飕的?"

      "老秦你想多了,陛下素来威严。"

      秦曜"嗯"了一声,可心里那股子莫名的不安,一直到出了宫门都没散。

      三日后,入夜。

      萧承稷批完最后一摞折子,在养心殿里坐了许久。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李德全进来添了三次,他一口没喝。外头的月色清冷地照在窗棂上,他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往外走。

      "陛下?"李德全连忙跟上,"您这是……"

      "去坤宁宫。"

      李德全愣了一下,赶紧提了灯笼追上去。天子的步伐很大,靴子踏在宫道的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李德全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心里暗忖,陛下今日这步子,怎么听着像要去打仗似的。

      坤宁宫东偏殿的灯还亮着。昭宁还没睡,正坐在榻边就着一盏小灯绣一幅屏风。听见外头通传"陛下驾到",她手里的针扎偏了,好疼。她连忙把绣绷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了出去。

      "皇兄?这么晚了……"她看着萧承稷大步跨进殿门,身后跟了一串宫人又被他一挥手全都屏退了出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萧承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寝衣,外头披了件厚实的兔毛褙子,长发松松地绾着,鬓边垂下一缕,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他心头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闷气忽然涌了上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殿里踱了半步才转过身来,开口道:

      "今日朝上有人提了你的婚事。"

      昭宁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臣妹听说了。礼部张大人提的?"

      "嗯。"萧承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间一阵发紧,顿了顿才道,"朕在想……你与秦骁自幼赐婚,连面都没见过几回。你当真愿意嫁给他?"

      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有些意外:"皇兄为何这样问?"

      "朕只是觉得荒唐。"萧承稷的声音沉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你堂堂大周长公主,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朕不知道他什么性子、什么品性、什么为人,你也不知道。先帝赐婚的时候你们才十岁,不过是随口一桩娃娃亲,如今已经过了七年——"

      "皇兄,"昭宁打断了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却不带犹豫,"那是先帝赐的婚。先帝看重安国公府,看重沈家的忠烈,才将我许配给秦家嫡孙。这是恩典,也是体面。臣妹不敢辜负,也不该辜负。"

      萧承稷胸口那股气猛地冲了上来。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你是在替先帝说话?还是在替你自己说话?昭宁,朕问你——你可喜欢那个秦骁?你若不喜欢,朕便下旨退了这门亲事。你是朕的皇妹,朕不想让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昭宁被他这句"朕不想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砸得心口一颤。她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帝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不可抑制地冒了头。她慌忙垂下眼去,攥紧了袖口,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皇兄,这桩婚事是先帝所赐。你若是擅自退了,满朝文武会怎么说你?臣妹不能让你为了我背上骂名。"

      萧承稷的瞳孔骤缩。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恭顺得体,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像一根根针刺进五脏六腑。她说"不能让你为了臣妹背上骂名"——她把他推开了。她宁可嫁给一个陌生人,也不肯让他担一丝一毫的干系。她把他当成了需要被小心维护的皇上,而不是一个……不是那个会替她提灯走夜路的人。

      "昭宁。"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昭宁抬头,看见天子眼底那层沉沉的寒意,心头一紧。

      "你不必替朕操这个心。"萧承稷一字一句道,语气里带上了一股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薄怒,"先帝赐婚也好,满朝文武也罢,朕说退便退。你只要说一句'不愿',朕立刻下旨。你倒好,替朕担起骂名来了,怎么,在你的心里,朕便是那般怕事的人?"

      昭宁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他猛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背影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皇兄——"

      "既然你顾念先帝赐婚,那朕便成全你。"萧承稷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下个月——不,年后开春。朕让钦天监择吉日,你与秦骁完婚。既然你如此在意那份体面,朕便给你最大的体面。"

      他说完便大步跨出了殿门。昭宁追到门口,只看见那抹玄色身影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她靠在门框上,攥着袖口那只绣了一半的梅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透不过气来。她不明白方才那句"朕不想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明明那么温柔;为什么下一瞬就成了那样冷冰冰的"朕便给你最大的体面"?

      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慢慢缩回了殿内。那盏灯还亮着,屏风上的梅花只绣了一半,像一句说到一半便被掐断的话。

      萧承稷走在宫道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周身那股戾气浓得连李德全都只敢远远缀在后面三步开外,大气不敢喘。

      天子此刻心里翻涌的怒火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在气什么?气她不肯退婚?气她事事把他挡在外面?气她那句"不能让皇兄背上骂名"里那份推拒的、生分的客气?还是气自己,明明一句"不愿"就能把她留下来,却偏要装作成全的冷硬模样?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正走到御花园岔路口时,迎面来了一盏宫灯。柔妃柳氏带着两个宫女款款而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了天子连忙行礼,柔声细语道:"陛下这么晚还在外头走动?臣妾正要往养心殿送宵夜呢,正好碰上了。"

      萧承稷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张温婉含笑的脸。柔妃产后调养得好,气色红润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柔顺里隐隐透着一丝拿捏得当的娇媚。她怀里的食盒飘出淡淡的桂花香,与他方才在昭宁宫里闻到的墨香和烛火气截然不同。

      "朕正好路过。"萧承稷的声音依旧有些冷,可柔妃仿佛没察觉似的,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亲昵却不逾矩,恰好在"妃妾该有的分寸"之内。

      "陛下脸色不太好,可是朝政累了?"柔妃仰起脸,眼底满是关切,"臣妾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润肺去火。大皇子今日刚学会翻身,笑得可好看了,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大皇子三个字让萧承稷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瞬。他想起那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朝他咯咯笑的婴孩,心头那团杂乱的怒火被这一丝温软的牵念搅得更乱了——却好歹不再是纯粹的怒意。

      "……去看看他吧。"他低声说。

      柔妃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扶着天子的手臂便往自己宫里走去。

      炭火烧得很旺,熏香是柔和的玉兰味。萧承稷坐在榻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大皇子,小家伙睡梦中还咂了咂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团翻涌了一整夜的躁怒终于被压下了些许。

      柔妃跪坐在他脚边的小杌子上,仰头望着他,手里的雪梨汤递到他手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陛下喝一口吧,臣妾亲手熬的。"

      萧承稷接过碗喝了两口,瓷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柔妃便顺势靠过来,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膝侧,像一只温顺的猫。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那柔软又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亲密,与昭宁方才在烛光下那双澄澈的、却隔着千万里的眼睛形成了某种尖锐的对照。

      柔妃感受到了他呼吸里那股未散的沉闷,也察觉到他今日格外沉默。她在心底转了转心思,天子从坤宁宫方向过来的,面有怒色。她入宫两年,从没见过天子在人前动怒的样子。这位年轻的帝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能把天子的火气拱到这个程度的人,满宫上下也就那么一个。

      她垂下眼帘,唇角的弧度隐在烛影里。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柔妃轻声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在替人分忧又像在无意中敲边鼓,"臣妾听闻……礼部提了长公主的婚事?"

      萧承稷的手指微微一顿。

      柔妃便继续道,语气温温柔柔的:"长公主也是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安国公世子又是青年才俊,陛下为她寻了门好亲事呢。"

      她把"好亲事"三个字咬得轻而软,像在真心诚意地替昭宁高兴。萧承稷低头看了她一眼,柔妃正仰着脸朝他笑,温顺恭谨,眼底澄澈,看不出半分旁的心思。

      可萧承稷忽然觉得那碗雪梨汤腻得发苦。他搁下碗,站起身来。

      "朕回去了。"他俯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璟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你歇着吧。"

      柔妃却急了起来,外面天寒,陛下不如就斜在臣妾这里吧。萧承稷并没有回头给她眼神,只是起身披上了敞篷。然后转身走了。

      柔妃心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只是不甘心。明明都把皇上请进来了,自己非要提那个长公主,只觉得晦气。

      宫道上的夜风比来时更冷了。

      萧承稷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昭宁那句"不能让皇兄背上骂名",又想起柔妃那句"为她寻了门好亲事"。一句是推拒,一句是道贺。可哪一句都不对。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李德全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小声问道:"陛下,回养心殿?"

      "去坤宁宫。"

      李德全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着。可天子已经走出去老远了,那抹玄色的背影在月下疾行如风。

      坤宁宫东偏殿的灯已经熄了。昭宁睡了。

      萧承稷站在院墙外面,站了许久,最后他没有叩门,转身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