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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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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年腊月,后宫传来喜讯——柔嫔柳氏有孕了。
柳氏是去年选秀入宫的,家世不高不低,性情高傲,入宫以来相对受宠。萧承稷对她算不上多宠爱,只是翻她的牌子相比较其他妃嫔多了两次,谁知便有了身孕。
消息传出时,贵妃李氏和淑妃王氏面上都笑盈盈地去柔嫔宫里道了喜,转头回了各自宫中是什么脸色,便无人知晓了。萧承稷倒是淡淡的,下旨晋柔嫔为柔昭仪,赏了一应安胎的补品和仪仗。他去看过一回,在柔昭仪宫里坐了半个时辰,说了几句"好生养着""缺什么告诉李德全"的话,便起身走了。
萧承稷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忽然想起母后曾说过,他小时候性格太冷,往后有了子嗣,得学着做个慈父才好。他脚步微微一顿,抬头望了望坤宁宫的方向——那边院墙里安安静静的,今日没有笑声传出来。
隔天,一盒手制的安胎药膳方子送到了柔昭仪宫里,是昭宁长公主亲自写的,还附了一包晒干的陈皮,说是去腻开胃的。柔昭仪觉得她一个长公主又不会威胁到自己,说不定和昭宁搞好关系能更加方便笼络皇帝的心。便也就收下了。
没过几日,萧承稷去坤宁宫送新贡的蜜桔时,随口提了一句:"柔昭仪说你送的东西很合用。"
昭宁正在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皇兄的妃子,臣妹自然该照拂。况且昭仪娘娘还怀着身孕。"
萧承稷看着她低头剥橘子的侧脸,日光落在她弯着的眼睫上,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好像已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说话的人。
"你别总闷在宫里,"萧承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偶尔也出去走走。京郊温泉庄子还不错,你带两个宫人去住几日。"
昭宁抬眼看他,弯了弯嘴角:"皇兄怕我闷坏了?"
"怕你把朕的坤宁宫住出蘑菇来。"
昭宁"噗"地笑出了声,橘子汁差点呛着。萧承稷面无表情地递了块帕子过去——正是她先前绣了送去养心殿的那方墨竹帕子。
承平三年三月,天子选秀。
这是登基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选秀,五名世家贵女入宫,分别封了嫔、贵人、常在等位份。其中容嫔江氏和婉贵人赵氏尤其出挑——江氏生得明艳大方,赵氏则娇俏灵动,入宫后颇得圣心。贵妃李氏依旧暂代六宫事务,淑妃王氏协理,后宫表面上一团和气。
可有心人算了算:天子至今未立皇后。
朝廷上折子劝立后的不少,萧承稷一概留中不发。他曾当着几位近臣的面说过一句:"朕登基未久,根基未稳,立后之事容后再议。"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推托之词。天子不立后,到底在等什么、等谁,便无人敢猜了。
承平三年秋,柔昭仪临盆,诞下皇长子。
萧承稷得了长子,面上依旧淡淡的,可到底晋了柔昭仪为柔妃,大皇子赐名萧璟安。满月宴上,后宫诸妃齐齐来贺,贵妃李氏亲自抱了孩子,笑着说了句"眉眼像极了陛下",放下时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昭宁也去了柔妃宫中贺喜。她亲自缝了一顶虎头小帽和一双软底虎头鞋送过去,针脚细密,虎须用金线挑了边,精巧得很。
从柔妃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昭宁提着一盏宫灯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拂过她的裙摆和鬓发,她忽然站住了脚步,仰头望了望天边那弯细瘦的月牙。
她在想什么呢。想太后若在天上看见了皇长孙该有多欢喜?想自己那桩遥遥无期的婚事什么时候才有个着落?还是想今晚来柔妃宫中贺喜时,萧承稷坐在主位上,被满殿嫔妃围在中间,周身的气势却冷清得与那一片热闹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昭宁回头,看见萧承稷不知何时出了柔妃的宫门,正踏着月色朝她走来。他没有带仪仗,身边只跟了李德全一人,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走得又快又稳。
"皇兄?"昭宁愣了一瞬,"你怎么……"
"出来透口气。"萧承稷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蹙了蹙眉,"大冷天的,怎么不乘步辇?"
昭宁笑了笑:"宫道也不长,走一走暖和。"
萧承稷没有接话,却抬手将她手里那盏宫灯接了过去,顺势走在了她外侧,替她挡住了半边风口。两个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很近,像两道并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沉默走了许久,昭宁忽然轻声开口:"皇兄,璟安长得很像你。"
萧承稷"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朕倒觉得他眉眼更像柔妃。"
昭宁转头看他:"你方才在柔妃宫里,一句话都没说。"
"说什么?"萧承稷淡淡道,"该说的满殿人都替朕说了。"
昭宁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皇兄还是跟从前一样。"
萧承稷偏头看她:"从前怎样?"
"从前在坤宁宫后花园碰见我,也是这副样子,明明来看母后的,却绕一大圈走那条路。"昭宁垂下眼帘,嘴角还弯着,"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听见脚步声了。"
萧承稷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耳根却隐约泛了红。他没有接话,只提着那盏宫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才闷声道了一句:"……多嘴。"
昭宁弯着嘴角跟在他身后,两串脚印在薄薄的月霜上并排延伸,一深一浅,一宽一窄。。
宫道尽头,坤宁宫的院门在望。萧承稷将宫灯递还给她,在她跨过门槛前忽然开口:"昭宁。"
昭宁回头:"嗯?"
"往后天黑了别一个人走宫道。"他站在月光里,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声音低沉而平静,"叫李德全去接你。"
昭宁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门。门阖上前,她回头朝那道玄色身影弯了弯嘴角:"皇兄也早些歇息。天冷,记得把护膝戴上。"
门轻轻合上了。萧承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扉,许久没有动。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膝盖,来的时候太急,竟忘了换那条厚些的裤子。
李德全在旁边抖着袖子小声提醒:"陛下……奴才给您拿了护膝出来……"
萧承稷接过那只深灰色的护膝,握在手里捏了捏,半晌没说话,最后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养心殿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