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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递暖意 元熙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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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二十三年冬,皇帝萧衍驾崩。病来如山倒,从卧床到殡天不过半月功夫。临终前他握着萧承稷的手,只说了两句话:"江山交给你了。替朕……多看顾着昭宁些。她是沈烈的女儿。"
萧承稷跪在龙榻前,额头抵着父皇冰凉的手背,哑声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登基,改元承平。皇后沈氏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萧承稷入主养心殿,后宫诸人各有进位——东宫侧妃李氏封贵妃,侧妃王氏封淑妃,另有几位侍妾得封贵人常在。同年秋选秀,又册了一位柔嫔入宫。
一切都有条不紊。新帝雷厉风行,朝堂上下肃然。可慈宁宫那边,太后沈氏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她本就多年体弱,皇帝驾崩后更是郁结成疾,药石无效。承平二年春,太后薨逝。
临终前她拉着沈昭的手,眼神涣散,却依然笑得温柔:"昭儿……你替哀家……多陪陪陛下。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沈昭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扰了太后最后的安宁。
太后走后,整个皇宫都沉在了一层灰蒙蒙的静里。萧承稷罢朝三日,独自坐在养心殿东暖阁,谁都不见。沈昭也把自己关在坤宁宫的偏殿里哭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清晨,李德全叩开了她的殿门。
"昭宁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去养心殿说话。"
沈昭红肿着眼睛进了养心殿。萧承稷坐在龙案后面,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深重。他抬眼看着这个红着眼眶的少女,忽然想起了母后生前搂着她的样子——母后待她比亲女儿还亲。
"以后你就住宫里。"萧承稷开口,声音有些哑,"朕封你为长公主,封号暂且不变,仍住坤宁宫。你想住多久都行。"
沈昭抬起头,对上帝王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喉头一哽,重重地跪了下去:"臣妹……遵旨。"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臣妹"。
萧承稷望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父皇临终那句"多看顾着永宁些"在耳边回响。他闭了闭眼,将目光从她微颤的肩头移开,淡淡道:"起来吧。往后没人让你跪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与安国公世子的婚事……等孝期过了再议。不着急。"
沈昭起身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梅树下那个少年说的"来找孤",又想起如今眼前这个已经登上帝位的男人,他比当年更高了,肩背更宽,可眉宇间那股锋利却比从前更沉、更冷。
她不知道的是,萧承稷袖中的手刚刚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母后走了。这宫里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走了。可留下来的人里,还有一个他理不清、割不断、却绝不能碰的——昭宁长公主。
她是沈烈的女儿。是父皇母后托付给他的人。是安国公世子的未婚妻。
萧承稷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章。沈昭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时,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龙案上那支干涸了的、不知是谁留下的白玉簪旁边。
两道光影一触即分,像两条永远不能交汇的河。
太后薨逝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冷。
沈昭,如今改称昭宁长公主——住在坤宁宫东偏殿里,每日晨起给太后灵位上香,然后便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她看书、写字、绣花,偶尔去御花园走走,日子过得安静又自在。宫里的人都以为长公主还在悲痛之中,不敢打扰,其实她早已慢慢走了出来。
太后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说:"昭儿,你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哀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软软糯糯的性子,别让人欺负了去。"沈昭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可哭过之后,她把太后的每一句叮嘱都记在了心里。好好过日子,她便当真好好过起日子来,每日该吃吃该睡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比从前愈发沉静从容了几分。
只是她几乎从不主动去养心殿。
她觉得自己一个长公主,与天子走得太近了不好。况且萧承稷登基以来朝务繁忙,后宫里也有了嫔妃,她一个外姓公主总往养心殿跑,难免惹人闲话。可她又记挂着这位年轻的皇兄,尤其是入了冬,她想着他每日批折子到深夜,膝盖大约受不住寒凉。
于是腊月里头,一双手织的护膝悄悄送到了养心殿李德全手上。那护膝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匀称,内里絮了一层厚厚的丝绵,摸上去暖融融的。李德全呈上去时,萧承稷正在批阅北境军报,低头看了一眼,问:"谁送的?"
李德全躬身道:"回陛下,是昭宁长公主身边的宫女送来的。"
萧承稷握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朱笔,将那只护膝拿起来捏了捏,丝绵的软和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放着吧。"
可那天夜里,李德全进去添茶时,看见天子腿上搭着那只护膝,正低头批折子,神色如常,仿佛那护膝本就在那里似的。
此后每隔几日,便有小件东西从坤宁宫送来。有时是一方绣着墨竹的护膝,有时是一小罐驱寒的姜糖,有时是一张抄好的经文说是替太后祈福。萧承稷从不回礼,也不说谢,只是东西来了便收下,护膝叠好放进抽屉,姜糖吃完了便让李德全去库里再取两罐搁着。李德全心里明镜似的。陛下若是当真不在意,这些东西早该被扔进库房吃灰了。
可昭宁送东西归送东西,从不露面。萧承稷也没主动召她觐见,倒是每回批完折子去慈宁宫给太后上香时,会绕一小段路经过坤宁宫的院墙外面。冬日的宫墙灰扑扑的,里头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大约是昭宁和宫女们在说话。他脚步不停,只是经过时走得慢一些,像在听那声音从墙缝里漏出来。
有一回经过时,院墙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笑,那笑声像一串铃铛滚过雪地,带着一股活生生的、暖洋洋的劲儿。萧承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陛下?"李德全小声提醒。
萧承稷"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袖中的手却悄悄攥了一下。他登基以来,从没听她这样笑过。母后在的时候她笑得多些,母后走了,她沉默了太久。
隔日傍晚,李德全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进了坤宁宫。匣子里是一整套暖手炉用的银丝炭,还有一封短笺,上面只有四个字:
"天寒加衣。"
昭宁捧着那匣子愣了许久,把短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是萧承稷的亲笔无疑。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把短笺收进了妆奁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那块她一直舍不得扔的甲胄碎片上面。
自此之后,二人之间的往来多了一些。萧承稷偶尔会让李德全送些南边进贡的鲜果、外邦新贡的香料到坤宁宫,昭宁则缝了新制的香囊、抄了祈福的经文送回养心殿。东西来来往往,人却依旧很少见面。可在宫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这对新上任的皇兄皇妹,正在用各自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亲近起来。
昭宁也终于能自在地喊出那声"皇兄"了。有一次萧承稷御驾经过御花园,正巧碰见她在梅树底下捡花瓣。她回头看见是他,下意识站直了要行礼,萧承稷伸手虚拦了一下:"免了。"
昭宁便停住了动作,弯了弯嘴角:"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御花园?"
"路过。"萧承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瓣上,"捡这个做什么?"
"想做些梅花香囊,给皇兄也做一个。"
萧承稷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朕不要绣花的,素色就好。"
昭宁愣了愣,随即"噗"地笑了一声:"皇兄怕绣花了别人笑话你?"
萧承稷面不改色地转身走了。走远之后,李德全看见天子的耳根在寒风中微微红了一截,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