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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下初遇 元熙十八 ...

  •   元熙十八年冬,北境大捷,镇北将军沈烈率三万铁骑深入敌后断粮道,全歼敌军主力。然沈将军力竭战死,尸骨无存,只余一副染血的甲胄被亲兵连夜送回京师。

      皇帝萧衍接到噩耗时,正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他盯着那副甲胄看了很久,一字未发,手中的朱笔却生生折成了两段。

      沈烈是他的伴读,是陪他走过腥风血雨的生死兄弟,年轻时曾在战场上替他挡过敌国的暗剑,也是大周朝最锋利的刀。如今刀折了。

      "传朕旨意,"萧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烈之女沈昭,接入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封——"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封为昭宁公主,上皇家玉牒,享公主仪制。"

      沈昭入宫时刚满十岁。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副染血甲胄的碎片,衣料被娘亲拆下来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她一路紧紧攥着,指节都攥得发白。

      皇后沈氏亲自到宫门口接了她。沈昭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弯下腰来,伸手轻轻拂去了她肩头的落雪,温声道:"孩子,别怕。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昭想喊一声"娘娘",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皇后叹了口气,将她搂进了怀里。

      沈昭被安置在坤宁宫东侧的偏殿里。她每日跟在皇后身边学规矩、读书、习字,安静得像一只没有声音的影子。皇后待她极好,吃穿用度比照着公主的规制,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可沈昭总是怯怯的,见了人便低垂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沈昭才第一次正式见到太子萧承稷。

      那日她在坤宁宫后花园的梅树下捡掉落的梅花瓣,蹲在地上拢了满满一掌心。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慌忙回头,却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正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把长刀,正低头看着她。

      沈昭吓了一跳,手里的花瓣撒了一地,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萧承稷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微微蹙了一下眉。他听说母后收了一个孤女,只是这几日刚刚回宫,没顾得上见。今日碰巧路过,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树下捧花瓣,便多看了两眼。

      "你是沈昭?"他开口,声音比同龄的少年低沉许多。

      沈昭点了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那年萧承稷十五岁,刚刚随军北征归来,腰间别着父皇亲赐的佩剑,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淬过铁血的锋利与沉静。

      萧承稷走近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沈昭下意识地往后又缩了缩,紧紧攥着自己沾满花瓣的衣角。他看着她紧绷的肩头和躲闪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她头上轻轻拈下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枯叶。

      "抬起头来。"他说。

      沈昭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少年的面容逆着冬日稀薄的日光,眉目深邃,唇线抿得很直,眼底却不像传说中那样带着煞气,反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什么东西。

      萧承稷看着她的脸——瘦瘦小小的,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黑得像浸过水的墨玉,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方才又哭过了。他想起父皇说沈烈是如何战死的,想起那副送回来的染血甲胄,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闷堵。

      "以后在宫里不用怕。"他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母后会护着你。若有人欺负你——"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胸口的小人儿,"来找孤。"

      沈昭愣了一下,仰起脸望着他。少年逆光而立,玄色衣袍在风里轻轻摆动,身后是漫天飘落的梅花。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声极细极细的"嗯"。

      萧承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怯怯的:"……多谢太子殿下。"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沈昭入宫半年后,皇帝萧璟下了一道旨意:封沈烈之女沈昭为昭宁公主,上皇家玉牒,正式记入宗室名册。

      同日,赐婚安国公府嫡长孙秦骁,彼时秦骁也是十岁,与沈昭同岁,两家虽不曾见过面,却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旨意传到坤宁宫时,沈昭正跟着皇后学绣花。她听了半天没太听懂,只知道自己以后叫"昭宁公主"了,还知道自己长大后要嫁给一个叫秦骁的人。她茫然地抬头看皇后,皇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傻孩子,这是好事。安国公府是百年勋贵,秦家那小子听说也是好样的。往后有人护着你了。"

      沈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太明白"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宫里的人对她都笑得很温和,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好。她抱着皇后给她新做的兔毛暖手筒,小声问:"娘娘,我还能一直住在宫里吗?"

      皇后一怔,随即柔声道:"当然能。你是公主,这宫里便是你的家。等你长大了再嫁去秦家,到时候也可以常回来看我。"

      沈昭这才安心了些,把脸埋进暖烘烘的兔毛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隔壁殿里,十岁的秦骁正被安国公老夫人按着脑袋教规矩:"往后你就是昭宁公主的未婚夫了!见了公主要有礼数!不准像在军营里似的满嘴粗话!"

      秦骁稀里糊涂地被按着磕了三个头,满脑子问号——他连那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婚事一拖就是好多年。

      沈昭在宫里一住便是五年。

      十五岁的昭宁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间褪去了当年的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和内敛的沉静。她与皇后极亲近,情同母女,宫里的规矩礼数学得样样精通,诗词书画也颇有造诣。唯独性子依然温软,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得罪人,在宫中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

      太子萧承稷这五年间越发锋芒毕露。十七岁再度北征,大破敌军,十九岁领兵西征凯旋,朝野上下无人敢拂其锋芒。皇帝龙体渐衰,太子监国的日子越来越多,朝政军务一肩挑起,年纪轻轻便有了雷霆手段。

      他入宫依然频繁,去御书房议政,去坤宁宫向母后请安。每一次去,都能看见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皇后身边做女红的少女。偶尔目光撞上,沈昭便低下头去,萧承稷便移开眼。

      五年间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无非是"殿下安好""公主安好"之类的客气寒暄。沈昭始终记得他当年那句"来找孤",可从来没有真的去找过。她有些怕他,又有些说不清的、不敢细想的什么。

      而萧承稷也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昭宁公主是什么心思。

      她是沈烈的女儿,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的人,是安国公世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只知道每次路过坤宁宫后花园那棵梅树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上半拍。

      仅此而已。

      后来东宫里有了侧妃,有了侍妾。萧承稷按部就班地纳了李家嫡女为侧妃,又纳了王家次女为侧室。皇室子嗣为重,他需要有人开枝散叶。那些女人各有各的好处,或温婉或娇媚,他待她们不冷不热,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可夜深人静批完奏章时,他偶尔发一小会儿呆,想起母后宫中的那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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