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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都给你 月考成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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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一个午后出来的。
天阴了几天,没下雨,太阳隔着一层灰云,软绵绵地亮着。十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再带着暑气,反而有点凉。黎缘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米白色,粉笔灰洗过之后,肩头还留着一点极浅的痕迹,不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
黄燕抱着一叠成绩单进来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有人把笔一扔,有人把书合上,有人坐着不敢抬头。黄燕没说话,先把那叠纸往讲台上一放,才抬起眼睛扫了全班一眼。
“月考成绩出来了。”
她声音不轻不重,像念通知。下面有人“啊”了一声,又立刻自己捂住嘴。
黎缘没说话,只把手里的笔慢慢旋开,又旋上。那几天考试像被抽走的一段。只记得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她先看最后一道大题,题面长,读了两遍都没读出头绪。物理也难,多选题怎么选怎么心虚。化学更不用说,最后一面空了两道。
她考完没跟人对答案。回宿舍换了衣服就躺下,什么都不想讲。
成绩出来,她也没敢先问。直到黄燕开始念年级排名。
“这次年级前一百,我们班进了十个。”黄燕说,“剩下的,自己回去看看。有些同学,数理化一科就能被拉开四五十分。”
黎缘等黄燕念到自己的名字。
第一百一十七名。
她提着的那口气没有松,也没塌。第一百一十七,和她想的差不多。不好,也不垫底。高中第一次月考,数学物理化学都难,她没有哪一科特别拿得出手。历史倒是稳,可一科拉不动三门理。
江知寒的名字,后来在第一百五十八出现了。
黎缘余光里,周雨又“唉”了一声,江知寒没接话,只把手里那张草稿纸折了一下,又打开。他这次比自己还低。
黄燕念完排名,把成绩单放下来。
“这次数理化整体偏低。”她说,“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接触高中难度,不适应。但我不希望你们把它当成借口。期中再考成这样,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班里没人说话。
“不过。”黄燕忽然顿了一下,拿起另一张小一点的纸,“历史这一科,我们班有两个人,倒是让历史老师今天高兴坏了。”
她看向黎缘这边。
“历史单科年级第一,黎缘,九十九分。”
黎缘愣了愣。
她历史一直不差,但没想到是年级第一。选择题全对,后面大题只扣了一分。
班里先是一静,然后“哇”地炸开。
“九十九?”
“黎缘历史年级第一?”
“我靠,这什么成绩啊。”
好多人回头看她。黎缘没抬头,只觉得脸上慢慢热起来。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像一下子被推到讲台上。她把头往下低了一点,手指捏着笔杆,指节都泛白。
“断层第一。”黄燕补充了一句,“第二名比你少了四分。”
“第二名,江知寒,九十五分。”黄燕接着说。
黎缘还没从起哄声里缓过来,旁边江知寒已经转过头来看她。他像是真的服了,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嘴角翘着,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沿。
“黎缘,你太厉害了吧。”他说,“九十九啊。”
黎缘脸上还热着,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的语文书。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轻轻按在书页上。
“没有了。”她小声说,“运气比较好。”
她说完,自己又想了想。可能真的是运气。后面大题她也没写多少,只有一个点刚好撞上了。她没觉得自己在谦虚。她是真的觉得,九十九和九十五,也差不多。
周雨本来还趴在桌上,听见这话,忽然捂住胸口,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
“天啊。”他说,“运气好。懂你意思。”
黎缘没理他,只觉得耳根更烫了。江知寒还在旁边笑,笑得不算大声,但很真。
“这叫运气?”他说,“那我九十五,是不是该去庙里还愿了。”
黎缘嘴角没压住,笑了一下。
“你九十五也很高。”她说。
“还是比不过你。”江知寒说。
黄燕站在讲台上,等下面的声音小了一点,才又开口。
“黎缘,江知寒。”她看过来,目光先落在黎缘身上,又移到江知寒那边,“你们两个是同桌,一个历史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继续保持,期中我也想看到你们两个再站到年级前三里去。”
班里又有人“哦——”地起哄。
“听见没有。”江知寒压低声音对黎缘说,“黄老师让咱们继续保持。”
黎缘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她还在想黄燕刚才说的。站到年级前三。她历史是第一,可总分才一百一十七。怎么站。她没想明白。但班里的人还在笑,她也就没问。
黄燕没急着往下念。她低头翻了翻手边那张成绩单,又抬起眼,看向江知寒。
“江知寒,你历史考了九十五,确实不错。但你语文是怎么回事?”黄燕说,“一百一十分。”
教室里静了一点。江知寒没说话,只把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你同桌语文多少,你知道吗?”黄燕问。
江知寒摇头。
“黎缘,一百三十八。”黄燕说,“年级前十。”
班里又“哇”了一声。黎缘只觉得后颈又热起来。她语文一直好,但一百三十八这个分数,她自己也有点意外。黄燕是语文老师,她念出这个数字时,嘴角明显是带着笑的。
“江知寒。”黄燕看着他,“你历史能考年级第二,语文怎么才一百一?你上我的课少说点小话,也不至于只考这点。”
江知寒“哦”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
“以后多跟你同桌学学。”黄燕说,“黎缘,你语文好,平时也多带带他。”
黎缘没抬头,只点了点头。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带。他上课又不好好听。她总不能把他按在座位上。她想了想,没说话。
江知寒在旁边小声说:“听见没,黄老师让你多带带我。”
黎缘没看他,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先把字写像样一点再说。”她说。
江知寒笑了一声。周雨在后面又捂住胸口:“又来了,又来了。”
“你捂什么捂。”江知寒回头说。
“我胸闷。”周雨说,“你俩这同桌当的,一个历史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一个语文一百三十八,一个一百一。黄老师怎么不让我也坐你们中间。”
“你坐中间,我们历史就完了。”江知寒说。
周雨“嘁”了一声。黎缘没理他们两个,只觉得耳根还烫着。黄燕的话像在教室里散着,她不想让别人一直看她,只把手又往袖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几根手指,轻轻按在语文书上。
黄燕没理他们。她把手里的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你们也别笑。”她的声音冷下去,“江知寒语文一百一,上课还不认真。你们呢?除了班里前几名的,有几个比他高?”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还回头看江知寒的人,都把头转了回去,不敢再动。
“一个上课天天接话的人,考一百一。”黄燕说,“你们老老实实坐着的,考多少?九十?八十?还有没有更低的?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说话。
江知寒在下面小声“切”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
“拿我举例干嘛。”他嘟囔了一句,“我考得很差吗?真的是。”
黎缘听见了,没转头,只把身子往他那边偏了偏,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少说两句吧。”她说,“等下又骂你。”
江知寒撇了撇嘴,没接话,像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把笔在草稿纸上转了一圈,又“啪”地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不吭声了。
黎缘没再管他,只把眼睛低下去。黄燕还在讲台上训人,一句比一句硬。她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轻轻按在书页边角上。
黄燕还在讲台上训人,黎缘没再听。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压在语文书下面。可过了几秒,又用指尖把它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抚平。
刚才黄燕念排名时,她只找到了自己的总分。至于各科分数,她还没仔细看过。
现在成绩单就在眼前。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几列数字,语文一百三十八,历史九十九,英语一百二十六。她看到这几科时,心里还有一点点热乎气,像有人朝她点了点头。
可再往后看,那点热乎气就散了。
数学四十。
黎缘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四。十。连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符号。她又把成绩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怕是自己看错了。没有错。数学四十。旁边江知寒那栏,数学七十。
她慢慢把成绩单合上,又夹进语文书里。指尖在书页边角轻轻抠了一下。
江知寒数学七十。
她想起上数学课时,他总是转着笔跟年轻的数学老师开玩笑。老师也总被他逗笑,笑完又板起脸,说“上课要认真听讲”。江知寒嘴上应着“行行行”,转头又去戳周雨。就他那样,还能考七十。
而她呢。那些什么数集,她根本看不懂。黑板上那个奇怪的符号,像两个套在一起的圈,又像谁随手画的一朵云。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津津有味,她坐在下面,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黎缘没说话,只把脸埋得低了一点。刚刚被黄燕夸历史、夸语文时的那点高兴,像被什么抽走了。她不是没考好,是明明考好了,还是被那几门理科拖着,一下一下往下拽。
她盯着成绩单上那排数字,心里开始呜呜起来。
数学四十。江知寒七十。他上课天天跟数学老师开玩笑,被老师笑骂了好几遍,还能比她高出三十分。她越看越委屈,连眼眶都有点热。她低下头,死也不让那点热往上涨。
周雨从后面探过来,把一张小纸条轻轻放在黎缘桌上。
黎缘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数学多少?我五十!
后面还画了个得意的笑脸。
黎缘没理他,把纸条攥在手里,也没回头。周雨又写了一张,从后面塞过来:比你高吧?
黎缘还是没理。周雨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成绩单折成很小一块,趁黄燕转身写黑板时,飞快地推到黎缘桌角。
黎缘打开,先看见数学五十。她正要还回去,余光扫到最后一行。
英语。二十。
她忽然就绷不住了。
那点本来还憋着的委屈,被这个“二十”一下子冲开了。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抖。她不敢出声,只拼命压着。可越压,笑得越厉害。整张脸都埋着,只露出一点通红的耳朵。
江知寒发现她不对,偏头看了一眼。他先看见她桌角那张折小的成绩单,又看看周雨。周雨还在后面得意地晃腿。
“你给她看什么了?”江知寒用气音问。
周雨也压着声:“我数学五十,比她高。”
江知寒没说话,只伸手把黎缘桌上那张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也憋不住了,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周雨“喂”了一声:“笑什么啊。”
江知寒把成绩单塞回给周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英语二十。”
周雨脸一下涨红。他忙把成绩单收回去,可黎缘已经笑得停不下来了。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怕黄燕看见,又赶紧低下,拿手背去擦下巴。江知寒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从下面递过去。
黎缘接过来,把眼泪按了按。她还在笑,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缩得很小。江知寒也笑,两个人都捂着嘴,像在课桌下面偷着什么。
黄燕忽然“咳”了一声。
教室里静下来。黎缘把纸巾在手里攥成一小团,坐直了。她的脸还红着,眼泪倒是不流了,可嘴角还压着,肩膀也还轻轻抖。江知寒没看她,只低头把语文书翻得哗哗响。周雨更不敢抬头,整个人缩在后面,连腿都不敢再晃。
下课铃终于响了。
黄燕出了教室,班里一下又松下来。黎缘还坐在位子上,把那张成绩单重新折好,夹进语文书里。她没再去看数学那栏,只用手掌在书页上轻轻压了压。
江知寒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又侧过头看她。
“你刚才不是笑了吗?”他说。
“嗯。”黎缘说。
江知寒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从桌肚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剩三张。”他说,“都给你。”
黎缘没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纸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已经揉成团的。
“不用了。”她说。
她站起来,把语文书放进书包。可不知怎么,手指离开桌面时,那包纸巾已经不在原来位置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拿的。等回过神,纸巾已经被她攥进手里,和那张揉成团的一起,塞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
她没看江知寒。
“走了。”她说。
“明天见。”江知寒说。
黎缘从后门出去。外面天还阴着,十月的风凉凉地吹过来。她低头看了眼肩头那点粉笔印子,又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包纸巾,三张,有点软,还带着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
她没有掏出来。
后来她去了一趟厕所。隔间的门关上后,她才把纸巾从口袋里拿出来。三张,整整齐齐。包装已经被她捏皱了一点。她抽出一张,又停住。水龙头在外面响着。她没哭,只是把纸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像收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今晚,口袋里多了一包没用完的纸巾。她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