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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粉笔印 那天晚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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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天气开始变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再黏乎乎的,像终于把九月最后那点暑气抖干净了。黎缘夜里躺着,偶尔还会听见男生楼那边传来动静,笑声、起哄声、不知道谁在喊,隔着一条小路,模模糊糊地落进耳朵。只是再没听清过周雨的声音,也就不知道江知寒是不是又在闹。
月考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被突然提起的。
黄燕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来,把一叠纸往讲台上一放:“明天开始月考。今天晚自习停一停,布置考场。座位号已经贴出来了,自己下课去看。”
教室里先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哀嚎,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语文书往头上顶。黄燕没管,只把那张纸传给第一排:“考场安排都传着看一眼。”
走廊里已经有人抱着复习资料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明天先考哪科。九月底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讲台上那张座位表吹得翘起一角。
黎缘低头抄词,没抬头。旁边江知寒已经伸手把传下来的安排表抽了过去,先扫一遍,又从桌肚里摸出笔,在自己名字那栏画了一下。
“你几号?”他侧过头问她。
黎缘笔尖没停:“还没看。”
“那你先看。”他把安排表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她名字那栏,“第九考场,五号。”
黎缘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印得端端正正。
“你呢?”她问。
“第六考场。”江知寒说,“物理实验室,在顶楼。听说那地方没风扇,热得要死。”
“谁让你平时不烧香。”黎缘说。
江知寒笑了一声:“你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周雨从后面凑过来,在安排表上找自己名字,然后拍了一下桌子:“我也第九考场!七号!”
黎缘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加油啊,老爷爷。我看看你这次英语能不能上三十分。”
周雨“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还嘴,江知寒已经笑出来了。他往周雨后背拍了一巴掌,笑得肩膀直抖:“听见没有,老爷。你这次英语能不能争点气,别又交白卷。”
“谁交白卷了。”周雨说,“我上次好歹写满了。”
“写满的选择题,全选C。”江知寒说。
“放屁。”周雨黑着脸,“我有一道选了B。”
黎缘笑得更厉害了。她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点弯弯的眼睛。
“你这次别选C了。”黎缘说,“试试全选B。”
“那也才三十分。”周雨说。
“那不正好。”黎缘说。
江知寒笑到拍桌子:“听,她说的没错,正好三十分。”
“你俩就联手欺负我吧。”周雨往后一靠,故作委屈,“一个帮忙递刀,一个帮忙补刀,什么人啊。”
黎缘没再说话,只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汪着笑。她没发现,江知寒在笑完以后,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没见她这么笑过。
她只是把安排表叠好,压在笔袋下面。那张纸边角很新,折起来时“啪”地响了一声。
到了晚上,晚自习没上成。
六点半刚过,各班就开始搬桌子。十二班离楼梯近,走廊里全是拖桌椅的声音。黄燕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指挥几句:“值日生留下,班干部都搭把手。其余人别在教室堆着。”
黎缘本来已经回了宿舍。后来沈昭然被叫去帮十班布置,唐佳怡又非拉着她出来买水。再折回教学楼时,十二班已经换了个样子。桌子被拉成考场该有的单列,椅子倒扣在桌上。黑板边的座位号贴了一半,还有几张捏在别人手里。
江知寒正把讲台下面那箱旧练习册往外拖。拖到门口,回头看见她,只抬了抬下巴:“你先进来,别堵门。”
黎缘侧身进去。江知寒抱着纸箱,往墙边一放,又折回来,从她旁边过。校服袖子已经卷到肘弯,手臂上沾了点灰。他没看她,只走到自己座位旁,把椅子从桌上放下来,然后拖地。
黎缘站在那儿,一时没找见自己能干什么。她踌躇了几秒,才走到窗边,拿起抹布去擦窗台。
“你历史书带了吗?”江知寒忽然问。
“带了。”黎缘说。
“借我看看。我忘带了。”江知寒说。
黎缘没说话,从书包里抽出历史书,递给他。江知寒接过去,翻了两下,又还给她:“算了,现在也看不进去。”
黎缘把书收回来。两个人的指尖在书页边擦了一下。江知寒没察觉,只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按,继续拖。
杨乐和荀潜本来负责倒垃圾。垃圾袋还没提走,两个人先闹起来了。杨乐从讲台上那盒粉笔里抓了一截,朝荀潜扔。荀潜侧身一躲,粉笔头擦着他胳膊过去,砸在黑板上,断成两截。荀潜也来劲了,回手抓了一把,追着杨乐打。粉笔头在教室里乱飞。
黎缘正抱着一摞旧练习册往后面走。她低着头,没看他们。周雨在旁边弯腰抬桌子,也没注意。
一截粉笔朝周雨飞去。半路偏了,擦着江知寒耳侧过去。江知寒头一缩,躲开了。
那截粉笔没停,直直砸在黎缘肩上。
带着粉笔表层粗糙的颗粒感,轻轻磕在肩头,不痛,也不重。粉笔灰在她米白色外套上炸开,白乎乎的一小片。
黎缘停住了。
那件外套是昨天刚换的,米白色。她今天穿出来时,还特意把下摆拉平过。
她没拍,也没叫。只是站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想去碰那处白灰。指尖快碰到时,又停住了。像怕一碰,就真的脏了。
她抬起头,看向杨乐和荀潜。
“你们是傻子吗。”
她声音不大,但很平。
杨乐和荀潜同时停了手。杨乐先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地面。荀潜把手里剩下的粉笔丢回粉笔盒,别开脸,耳根有点红。
江知寒没有马上动。周围还有人在看,有人已经收回目光。他先扫了一眼杨乐和荀潜,又看了看黎缘,隔了一两秒,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擦擦。”他说。
黎缘低下头,先看见他那双手。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上去半截,手指很干净,指节处因为刚才推人,微微泛着红。他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黎缘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纸巾边缘碰了一下,很轻。她的手指缩了缩,又很快捏住那截纸巾。
“谢谢。”她声音很小。
她没有擦。只是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下次别在教室打粉笔。”
语气已经缓下来,但仍没笑。
杨乐和荀潜又说了声“对不起”,才往讲台边走。黎缘弯下腰,继续搬那摞旧练习册。纸巾还团在手里,没有打开。
她听见杨乐压着声音说:“又不是故意的,她还挺较真。”
荀潜没接话。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说:“算了,她平时就那样。”
黎缘的指尖在书脊上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只是把最上面那本练习册又往里推了推,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话也推远一点。
他离得近,也听见了。但他没说话,也没回头。他只是把手里那几本练习册往桌上码,码得比刚才重。最上面一本磕在桌面上,“砰”地一声。
黎缘没看他。她只说:“我先去放书。”
江知寒“嗯”了一声。
黎缘抱着书往窗边走。杨乐和荀潜已经出了教室。她走到窗边,把练习册一本一本码好。窗外有风进来,吹得她袖子轻轻鼓起来。她没去管肩上那块粉笔印。那一小块白,还贴在她米白色的外套上,像一小片没说完的话。
下课铃响。黄燕还没回来。教室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去接水。黎缘把书一本本放进包里,那团纸巾还捏在她手心里。江知寒还站在旁边,校服上沾了点灰。
“走了。”黎缘说。
“明天考试。”江知寒说。
“知道。”
“加油。”他笑了一下。
黎缘也笑了一下,很轻。
“你也是。”
她说完,从后门出去。外面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像把教室里那股粉笔灰味都吹散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外套。
白印还在。
那团纸巾还攥在手里,已经有些潮。她没打开。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没想擦。好像擦不擦,都已经脏了。
回到宿舍,门半掩着。唐佳怡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翻一本漫画。见她进来,抬头“哟”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翻。
“你怎么也这么晚?”唐佳怡说,“我还以为你们班布置考场能早放呢。”
“是早放了一点。”黎缘说。
她没提粉笔的事。只是把书包放下,又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那处白印在灯光底下更明显了,像新衣服上一道没长好的疤。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拿起外套,推门去了水房。
水龙头开着,水很凉。黎缘把外套那处白印浸在水下,用指尖一点一点按。粉笔灰已经渗进料子里,冷水擦不掉,越按越淡,可淡到一定程度,就停住了,再也下不去。
她看着那处浅浅的痕,眼睛有点酸。水还在流,她没关。
沈昭然来敲门:“黎缘,你好了没?我也要洗。”
黎缘才回神,把水龙头关上,说:“就好了。”
她把外套拧了拧,挂回床头的横杆上。那处白印已经淡了很多,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是有一小块。
黎缘轻手轻脚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明天的考试。可那些公式、古文、历史年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反倒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浮上来,比如江知寒递过来的纸巾,比如杨乐那句“她还挺较真”,比如荀潜说“她平时就那样”。
后来她又想起一个更小的细节。
他递纸巾过来的时候,指节上沾了一小点粉笔灰。她没提醒他。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他们指尖碰了一下,很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