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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一栋楼 晚自习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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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一响,教室像被人从底下抽了一下。
椅子腿刮地,书往书包里塞,值日生已经拎着黑板擦站到讲台上。粉笔灰在灯下扬起来,细细的一层。
黎缘把笔记合上,笔放进笔袋。她做事总比旁人慢一拍,不是磨蹭,是每样东西都要归到原位,像在心里列过一张表,非按着顺序来不可。
江知寒还在抄最后一道题。字歪歪斜斜爬在草稿纸上,笔尖划得飞快。周雨从后边拍他后脑勺:“走不走?”
“马上。”江知寒头也不抬。
黎缘把书包带甩上肩,椅子轻轻推进桌底。
江知寒在这时抬起眼,像用余光扫到她动作,随口说:“走了?”
“嗯。”
“明天见。”他说完又低下去。
黎缘从后门出去。走出两步,听见江知寒在后面喊周雨:“帮我带瓶冰红茶。”
“滚。”周雨说。
黎缘没回头。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靠着栏杆吹风,有人抱着书往下跑。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还带着点白天的暑气,也带着点夜里才有的潮意。
彭念初从前门小跑着追出来,到她旁边才放慢脚步。
“走这么快。”彭念初说。
“我没快。”
“我追了两层楼。”彭念初笑,校服袖口盖到手指。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你住哪个宿舍?”
“四栋,四零七。”黎缘说。
“四零七?”彭念初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昭然是不是也住你们宿舍?沈昭然。”
黎缘一愣:“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彭念初笑起来,那笑比刚才松,像提到一个很熟的人时才会有的表情。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包肩带,又补了一句,“她是我闺蜜。”
“你们一个初中?”
“不是。”彭念初摇头,“志愿活动认识的。那时候老师老把我们两个叫错,昭然、念初,念初、昭然,分不清。后来加了联系方式,在网上聊了很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想要怎么讲。
“我本来以为高中肯定见不着了,结果又考到一块儿来了。”彭念初说。
黎缘“嗯”了一声。她不太知道怎么接。彭念初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可嘴角没有放下来过。那种语气很轻,又很笃定。
“你在宿舍帮我多照顾照顾她。”彭念初说,“她老丢三落四的。充电器找不着了,都能三天不理人。”
“她不是挺独立的吗?”黎缘说。
“那是假象。”彭念初笑,“她表面看着靠谱,其实生活不能自理。你多担待点。”
“知道了。”黎缘说,“你少操心点,班长。”
“我这是关心同学。”彭念初说,“昭然那个丢东西的毛病,你是没见过。有一次她把自己锁在宿舍外面,只穿一只鞋。”
“一只鞋?”
“另一只不知道踢哪去了。”彭念初说。
黎缘笑出声。彭念初也笑,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
黎缘还在想那只鞋。她很想问,后来找到了没有。可彭念初已经讲起别的,她也就没问。
“到了。”彭念初在岔路口停下。三栋在左手边,四栋还要往上走一段。
“你跟昭然说,她明天走之前帮我带个鸡蛋。”彭念初说,“我可能来不及去食堂。”
“你自己明天早上不说?”黎缘说。
“来不及。你帮我捎句话。”彭念初对她挥挥手,“走了,明天见。”
黎缘站在那儿,看彭念初拐进三栋门口的灯光里,书包在背上轻轻颠着。然后她才继续往四栋走。
四栋楼下有一排桂花树,夜里不仔细看,只觉一团团影子。风一吹,有香气,但不浓。黎缘从楼下过,香气从她袖口边上擦过去,她没停步。
四楼,四零七。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声。黎缘推开,一股六神花露水的味道先扑出来。
沈昭然正靠在上铺床沿边,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那个背历史的小本子。见她进来,先抬了下眼。
“回来了?”沈昭然说。
黎缘“嗯”了一声,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又想起彭念初的话。
“昭然,彭念初让我跟你说,明天早上帮她带个鸡蛋。”黎缘说。
沈昭然从上铺坐起来一点:“她还惦记着明天吃鸡蛋呢?”
“嗯,你明天记得。”
“知道啦。”沈昭然说,“你跟念初说,我明天就是把鞋走丢,也把鸡蛋给她送过去。”
黎缘笑了一下。沈昭然叫“念初”叫得顺口,彭念初叫“昭然”也顺,像有来有回。
她正要把书包挂到床柱上,沈昭然忽然问:“对了,你们班今天是不是换座位了?”
黎缘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课间去你们那栋楼找赵老师,路过你们班门口,听见里面跟搬家一样。”沈昭然说。
黎缘点了点头:“换了。”
唐佳怡正坐在床沿晃腿,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那你现在坐哪儿?同桌还是周雨吗?”
黎缘摇头:“不是。跟江知寒坐。”
沈昭然的手指在本子上一停,抬头看她:“老江?”
黎缘一愣:“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沈昭然笑起来,把本子往床上一放,“我跟他都是我们历史老师手下的课代表。开会老碰见,后来就熟了。”
黎缘没说话。
她的手还搭在书包带上,人站在床柱边,像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过了几秒,她才把书包挂上去。带子从指间滑下去,书包“咚”地轻轻撞上床柱。
唐佳怡问:“他这人怎么样?”
“还行。”沈昭然说,“就是当课代表挺不靠谱的,每次开会都忘带本子,好几次还撕我的。”
“撕你的?”唐佳怡笑。
“就是撕纸。他不想记,就从我本子上撕。”沈昭然说。
黎缘没听明白。为什么开会要撕别人本子。她没问,只低头解鞋带。鞋带明明系得好好的,她还是解开,又重新系上。指尖蹭过鞋面上细细的纹路,视线落在地板缝里,没有抬起来。
“不止。他上课老插话,但历史老师好像挺喜欢他。”沈昭然说,“我跟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他站那儿跟老师聊半天,我进去都插不上话。”
唐佳怡“嘁”了一声:“他上课也那样,今天语文课还跟老师唱反调。”
“什么唱反调?”沈昭然问。
“老师问碾的是什么,他说大概是花吧。”唐佳怡说,“把黄燕气得。”
黎缘想,他没有唱反调。他只是在猜。猜错了而已。她没说话。
“那确实像他。”沈昭然笑。
“黎缘。”沈昭然忽然叫她,“他对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没有。”黎缘说,“就普通同桌。”
她顿了顿,又说:“手挺好看的。”
沈昭然一愣,像没料到她会是这个答案。她认真想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确实。他那双手是挺好看的,不像一个男生的手。”
黎缘没接话。她只是把鞋带系紧了点。她其实还想说,他上课总不听课。可这话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感觉他人还挺不错的,还给我送了糖,不过我不喜欢吃。”她说。
“嗬,这个老江,居然还随身带糖。”沈昭然笑得往后一仰,“明天叫他帮历史作业时给我也带两颗。”
黎缘笑了一下。视线往床柱边扫过去。书包挂在那儿,笔袋在最外层。那颗小熊芒果糖就躺在里面,淡黄色的糖纸,她一直没动过。
“他跟周雨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周雨才是课代表。”黎缘小声说。
“周雨就是帮忙跑腿的。”沈昭然说,“老江自己收作业,总让周雨喊。他坐那儿跟没他事一样。”
黎缘“哦”了一声。她想起晚自习前,周雨在教室里喊“交历史作业”的声音,原来那背后是江知寒。她之前真的没注意过。
她没再问,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服,又把睡衣夹在胳膊下面,推门出去。
水房在走廊尽头,已经挤了几个女生。水声哗哗,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把镜子熏得雾蒙蒙的。黎缘洗得慢,出来时别人已经走了大半。她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毛巾一下一下按在发尾上,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又被她用手指拨开。
她换上睡衣。
浅灰色,棉的。袖口长出一小截,盖到手腕。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小片锁骨和半截细瘦的脖颈。衣摆宽宽地垂下来,走路时轻轻晃。她不怎么照镜子,只低头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再把校服卷起来,抱在怀里。
回到宿舍,她把换下来的校服叠好,放进床尾的收纳袋里。半湿的头发散在肩后,发梢还在往下滴小水珠,落在睡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苏墨言还在下面看书。黎缘坐回床边,把被子拉到腰间。
“你还不睡?”黎缘问。
“再看一会儿。”苏墨言说,眼镜滑在鼻梁中间。她用手指把眼镜推上去。
“晚安,地球人。”黎缘说。
苏墨言没抬头,只回了一句:“晚安,地球人。”
黎缘笑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懂那句话。但苏墨言每次都说,她也跟着说。宿舍里安静下来。唐佳怡已经躺平,把被子卷成一条,脚伸出来。沈昭然的床帘拉了一半,里面没声儿。
黎缘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滑进去。她靠上床头,脸朝着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宿舍很快静下来。只记得苏墨言床上还亮着一小团光,像一颗很远的星。后来那团光也“啪”地暗下去。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也是别人的。她躺着,听见唐佳怡均匀的呼吸,听见沈昭然翻了个身,听见苏墨言把书放到地上,轻轻“咚”了一声。
正要睡过去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男生的喧闹。男生楼离女生楼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小路。那边闹哄哄的,笑声、拍床板声、不知道谁在喊,混成一片,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黎缘隐隐约约听见周雨的声音,拔得老高:
“好你个江知寒,我就三包泡面,你还给我顺了一包!”
她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可那笑意没有留很久。
那些喧闹隔着楼房传过来,朦朦胧胧的,是另一栋楼里的热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衣领口太松,风像能从那里钻进去。她缩了缩,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