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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班长,老爷爷和他 晚饭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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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操场,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染着一层很淡的橘红。篮球场上已经挤满人,拍球声、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谁喊“传这里”的声音,全搅在一起。跑道边上三三两两走着人,有刚洗完澡的,有手里拎着奶茶的。还有些男生女生并排走,不牵手,也不说话,只隔着一个肩的距离,慢慢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
黎缘从食堂出来,没去凑这份热闹。
她本来想回教室。路过宣传栏时,往上面扫了一眼。玻璃窗里的照片有点旧了,红纸边角卷着。她没有细看,只觉这九月的傍晚,连风都是黏的。
教室里灯已经开了。
黎缘推门进去,原以为没人在。结果前排已经坐了一个人。彭念初背对着她,正低头在翻一本很厚的错题本,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短袖干干净净。
黎缘放轻脚步,回了自己位子。她一抬头,正好看见彭念初的侧脸。
鼻梁很挺。下巴不大。低头时,睫毛在灯下落下一小片影子。黎缘盯着那半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星期。是更早以前。
她看得有点出神。
彭念初忽然转过头来:“我脸上有东西吗?”
黎缘吓一跳,连忙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眼熟?”彭念初笑了一下,把错题本合上,“可能是宣传栏吧。我以前照片老被贴上去,笑得可僵了。”
“也不是。”黎缘说,“就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大概是学校公众号。”彭念初说,“我同学都说,我每次被拍,笑得像刚被老师骂完。”
黎缘没忍住,笑了一声:“也没有。就挺好看的。”
“Impossible。”彭念初摆了下手,像要把这句夸赞从空气里赶出去,“我拍照特别不上镜。真的,不信你问我们班以前的人,都说本人比照片还难看。”
“你这话说得不对。”黎缘说,“本人比照片难看,那还是说你本人不好看。”
彭念初一愣,随即笑起来:“被你绕进去了。”
黎缘也笑。她其实没觉得自己在绕人。她只是在想,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对。可彭念初笑了,她也就算了。
“你初中是几班的?”黎缘问。
“五班。”彭念初说,“你呢?”
“三班。”
“三班……那你在我们楼下。”彭念初偏了偏头,“我每次收作业路过,都能听见你们班后门有人笑。”
“你还要收作业吗?”黎缘问。
“对呀。”彭念初说,“班长嘛,什么都得干。其实我也就随便混混,老师让我干,我哪干得好。”
“不可能。”黎缘学她。
彭念初也学着自己说:“Impossible。”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彭念初又问黎缘以前放学走哪条路,问她们班有没有特别凶的老师,问高中食堂是不是比初中难吃。她说话很轻,偶尔会冒出一点英语。不是刻意,是有些词她习惯先用英语想,再说中文。
“我英语其实也一般。”彭念初说,“就是分看着高一点。一开口就不行了。”
“不可能。”黎缘说。
“真的。”彭念初很认真地看着她,“我口语很烂。初中老师每次点我念课文,我都结巴。我们班还有人笑我,说我一到讲台上像换了个人。”
“那你怎么上去领奖?”
“就站那儿,念名字,鞠躬。”彭念初说,“又不用说话。”
黎缘笑着摇头。她觉得彭念初很好。成绩好,又肯帮她带鸡蛋。班长当得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神。像一个普通的人。
晚自习快开始前,后门被人撞开。江知寒和周雨回来了。
周雨黎缘并不陌生,初中两人曾做过同桌。个子高,皮肤偏黑,做事总慢半拍,说话做事也老气横秋,女生都爱喊他老爷爷。江知寒却总叫他老爷。他爱折腾,一双手闲不住,总爱捣鼓些折纸小玩意儿。
还没坐下,江知寒就从后边绕过来,一伸手:“把你那瓶冰劳大给我尝尝。”
黎缘没听懂,转头看过去。周雨把冰红茶往旁边一收:“什么冰劳大,那叫冰红茶。”
“冰劳大就冰劳大,别那么小气。”江知寒说,“天这么热,喝你一口会死啊。”
“你自己不会去买?”
“再跑过去买,我人都热熟了。”江知寒说着,已经把瓶子顺到自己手里,拧开灌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雨伸手去抢,没抢到:“你个没出息的,给我留两口。”
“给你留了。”江知寒把瓶子往周雨桌上一放,又回头冲黎缘说,“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黎缘愣了一下。
她没听懂他为什么突然问她。她又不热。而且那是他刚喝过的。她没看他,只摇了摇头。
“我才不要。你们男生都喝过了。”
周雨先笑起来:“就是,谁要喝他的口水。”
“哪有口水。”江知寒说,“我是怕你渴。”
“我不渴。”黎缘说。
“那算了。”江知寒抓抓后脑勺,坐回位子。
黎缘没再说话。她看他把那瓶冰红茶随手搁在周雨桌上,瓶盖没拧紧,淡棕色的水在瓶口轻轻晃了一下。他放下去时没看,只凭感觉一松手,像知道周雨会自己接住。周雨也真的接住了。他们之间太熟了,熟到连递东西都不需要看。
闹完这一下,江知寒又转过去看彭念初。彭念初刚把晚自习要用的练习册摆在桌上,正低头写名字。
“彭念初。”江知寒忽然喊她。
彭念初没回头:“干嘛?”
“你初中是不是每次月考都年级前五?”江知寒说,“我那时候老听我们班主任提你。说实验中学有个女生,成绩稳定得吓人,每次大考都上台。英语还在市里拿过奖。”
彭念初笔尖停住了。她偏过头,耳朵有点红:“也没有。就偶尔一次。”
“什么偶尔。”江知寒来劲了,“我们班老师天天拿你当例子,说你门门都强,作文还上过校刊。我现在都记得,你当时在主席台上讲话,下面一群人说这学霸太顶了。”
彭念初被他夸得坐不住了,连连摆手:“真没那么厉害。那次是老师非让我去。作文也是随便写写,过稿了我自己都没想到。”
“班长,你这就叫凡尔赛了。”江知寒往后一靠,笑着看她。
“哪有。”彭念初小声说,整张脸都泛起粉来。她急忙转回去,把练习册翻得哗哗响,像要用这个动作把话题翻过去。
黎缘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她其实没太听清他们在吵什么。只是彭念初脸红了,江知寒又笑得那样,她就跟着笑了。像看相声,旁边的人笑了,她也笑。
江知寒夸人时,眼睛是亮的,话也是真的。可他没等彭念初把那份不好意思缓过去,就已经转过头,去找周雨要自己的橡皮了。黎缘没注意江知寒。她只看见彭念初红着脸把练习册翻来翻去,像很不好意思。原来彭念初也会这样。她想。
江知寒翻了翻笔袋,又掏了掏桌肚,忽然顿住。
“我橡皮呢?”他说。
黎缘也低头往地上看。没有。
江知寒在桌上找了一圈,最后转头看向周雨。周雨正低着头,一只手缩在课桌边,肩膀微微耸着,像在鼓捣什么。他另一只手压着半块橡皮,只露出一个角。那橡皮是淡蓝色的,上面还有几道旧划痕,江知寒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爷。”江知寒一把按住他手腕,“我的橡皮,你死得好惨!”
这一嗓子,半个班都看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彭念初刚转回来,又笑得趴下去。黎缘也抬手挡住半张脸,肩膀直抖。
周雨这才停手,抬头,一脸无辜:“我就画个六面骰,还没动刀。”
“那也不行!这是我新买的!”江知寒把橡皮抢回来,对着灯看了又看,“你手怎么这么欠呢。”
“就借一下。”周雨说,“等会儿还你。”
“等你刻完,它还不得碎成渣?”
“不会。我手艺好得很。”周雨还在那里笑。
黎缘笑着摇头。她想起初中和周雨同桌时,自己的橡皮也总被他拿去折腾。那时候他振振有词,说这不叫破坏,叫二次创作,直到班主任没收一摞折纸,才安分几日。
“你以前也这样。”黎缘说,“我橡皮被你拿去刻过一只兔子。”
周雨一愣:“你还记得啊?”
“记得。”黎缘说,“刻完只剩半个。”
“那不是也还你了吗。”
“我要的是原来那块。”
周雨“嘿嘿”笑,不说话了。江知寒听见了,又转过来:“你看,他对谁都这样。你还说你没祸害人。”
周雨说:“你懂什么,那叫赋予新生命。”
“你还是先给你自己的橡皮留条命吧。”江知寒说。
几个人都笑起来。彭念初在前排笑得肩膀发抖,用手背捂着嘴。黎缘也跟着笑。她没细听两人斗嘴,只暗自想着,周雨好像一直没变,从前刻橡皮,现在依旧。江知寒嘴上数落,却从不真生气,他们大概从初中起,便是这样要好。
晚自习铃响了。黄燕还没到,Miss 古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彭念初赶紧转回去,坐得端端正正。周雨也把腿收了回去。江知寒不再说话,只低头去翻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写了两笔,又抬头看了黎缘一眼。
“看什么?”黎缘说。
“没什么。”江知寒弯了弯眼,随口一句,“就觉着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黎缘没听懂。她刚才笑了吗?她明明只是跟着笑了一下。她没接话,低下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那行“零落成泥碾作尘”正好被她的手指压住。她把指尖收紧了一点。
窗外有风。她没让作业本翻页。
晚自习结束后,黎缘慢慢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她低头时,余光扫到周雨桌上那瓶空冰红茶,静静立在桌面。她忽然又想起笔袋里那颗小熊芒果糖,从拿到起就一直放在夹层里,还没拆开。
黎缘拉上书包拉链。江知寒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还留在耳边。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夸她。也许只是顺嘴一说。
天已经黑透了。九月残存的燥热,被晚风慢慢收拢,不再往教室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