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疏墨淡流年

1、小熊芒果糖 九月的教室

　　九月的教室，闷热还没散尽。

　　头顶几把旧吊扇转到发响，搅来搅去也只是把热风从这头推到那头。窗户全开着，外面是操场。草被太阳晒得发了蔫，叶子黄了一半。干燥的青气偶尔翻进来，又被满屋子的汗味和粉笔灰压回去。

　　黎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抄一首词。

　　教室里很吵。新座位表还没念，已经有人把书搬来搬去，有人追着前桌要修正带，有人把校服搭在别人头上，假装给人掀盖头。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有人把一整个课间的热闹都赶了进来。

　　黎缘没抬头。

　　外面越闹，她越要把字写小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团乱里摘出去。她一向安于这样的角落，从没想过，一次调座，会有人坐到紧邻的位置。

　　校服短袖套在她身上有些宽，袖子长出一截，几乎要盖到手背。她抬手写字时，半只手腕都缩在袖口里，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

　　肩膀薄薄的，背弓着，像要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片纸页里。黑发垂下来，发尾扫在肩窝上，偶尔随着动作轻轻晃一下。

　　“黎缘。”黄燕突然点了她的名字。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在“尘”字最后一笔上猛地一滑，拉出一道细细的墨痕。她抬头时，镜片反了一下光。

　　黄燕站在讲台前，手里压着座位表，目光已经落到她这边：“你坐过去，靠窗那组。”

　　黎缘应了一声，把书拢进怀里，低头往新位置走。

　　经过过道时，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书差点滑下去，连眼镜都往旁边歪了一点。她没说话，只把下巴往书脊上一压，腾出一根手指把眼镜推正。

　　等她坐下，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校服短袖贴在皮肤上，风从窗外进来，凉过一瞬，又热回来。

　　她抽出一张纸，把桌面擦了擦，才把课本和笔袋一样一样放上去。

　　刚摆好，旁边“咚”的一声。

　　一只书包被甩在课桌上。

　　白色打底，里面晕着渐变的蓝。书包很大，拉链只拉了一半，几本练习册从口子里支出来。那男生一屁股坐下来，椅腿“咯噔”磕上她的桌沿，又弹回去。他像没感觉到，先歪了歪脖子，又扫了她一眼。

　　黎缘没看他。

　　她知道他是江知寒。开学就同班，老师点名时他应得最响。但他们没说过话，连“借过”都没讲过。她从余光里看见，他从来都是和后座的人闹，或者和别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教室外面走。他的视线似乎从没往她这边落过。课桌之间窄窄的一道缝隙，忽然把两条原本不相干的影子，挤在了一处。

　　江知寒坐下后，先在桌肚里掏了掏，又转身和后座的人说了几句话。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翻着，袖口卷到肘弯。他讲话时身体斜着，一只手搭在别人桌沿上，另一只脚踩着桌底横杠，没一点安分样子。

　　黎缘翻开横线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她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很小，很工整。

　　江知寒没再说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瞟。教室那么吵，他像一时找不到事做，目光在黑板、吊扇、窗户外边转了一圈，最后落下来，停在她笔下的纸页上。

　　他看了一小会儿。

　　“你字写得挺好看，小小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感觉跟你人一样。”

　　黎缘笔尖一顿，没抬头。她从镜片后抬起眼，很快地看了他一下：“你什么意思？”

　　“夸你。”他说得挺自然，像真觉得自己在夸人。说完，他偏了偏头，像才想起旁边坐着的是个不太说话的女生，又笑了一下，“江知寒。你呢？”

　　“黎缘。”她说。

　　“黎——缘——”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可还没等她应声，后座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江知寒，你看这个。”后座男生把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纸往他那边递。

　　江知寒的注意力一下被拉走了。他“啧”了一声，转头去看，又低声笑了句：“这什么啊。”

　　黎缘那声很轻的“嗯”卡在喉咙。他是在确认有没有念错吧。她想。这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后座的声音盖了过去。

　　她没再说话，只把笔往纸上一按，继续写自己的名字。

　　下课铃响，江知寒就像终于被放出来似的，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都翘了起来。他往课桌里掏了掏，摸出半包压得皱巴巴的糖。

　　他撕开包装，自己先丢了一颗进嘴里，然后才像想起旁边还坐了个人，把糖包往黎缘那边递了递：“吃糖吗？”

　　黎缘摇摇头。

　　“真不吃？”他把糖包又往前伸了一点，糖纸在光里花花绿绿的，“芒果味，挺好吃的。”

　　黎缘看了一眼。那包糖被书压得有些变形，但一颗颗还完整。

　　“我不太吃糖。”她说。

　　江知寒也没在意，从里面夹出一颗，轻轻搁在她那支黑水笔旁边。淡黄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很圆的小熊。

　　“放你这里了。想吃再吃。”他说完，把糖包往自己课桌里一塞，又回头和后座的人闹去了。

　　黎缘低头看着那颗糖。

　　像他随手放下的一件东西。他今天是不是买多了。黎缘没问，只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拿起来，放进笔袋最外层。手指碰到糖纸，沙沙的。先放着吧。她想。

　　上课铃响。黄燕踩着铃声进来，把语文课本往讲台上一放：“上课。”

　　黎缘把语文书翻到《卜算子·咏梅》。

　　江知寒听了没两分钟，又坐不住了。他先抬头看黑板，再低头翻书，翻两页，又往窗外望。外面什么也没有，就是白晃晃一片太阳。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来：“你读过这首没？”

　　“正在读。”黎缘没转头。

　　“不是这首。”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前有没有在别处读过？”

　　黎缘这才偏过脸，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亮了一下：“……应该没有。”

　　“我也没有。”江知寒说，“可这句我好像在哪看过。”

　　他说的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黎缘愣了一下。他是不是想抄她的笔记本。她把头低下去，在课本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很淡的横线，没说话。

　　江知寒又凑过来一点：“你说，都碾成泥了，还香什么香。”

　　黎缘笔尖停了停：“可能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没了就没有了。”

　　江知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挺适合读文科。”

　　“我本来就要读文科。”黎缘没抬头。

　　“那挺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我语文不会，就问你。”

　　黎缘小声：“你先把字写像样一点再说。”

　　江知寒笑起来。那笑声很轻。黎缘没觉得自己在开玩笑。她只是在说事实。她想，他大概真的写得很差。

　　黄燕在讲台上咳了一声：“江知寒。”

　　他慢吞吞站起来。全班都在笑。黎缘也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压下去。其实她没觉得多好笑。只是他站在台上那样，有点傻。

　　下课铃响。江知寒没走，反而坐得更近些：“你笔记借我抄抄呗。”

　　黎缘顿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别画东西。”

　　“行。”

　　江知寒接过她的笔记本，没马上写。他先翻了两下，又用笔尖在“零落成泥碾作尘”下面轻轻比了比，像在找位置。他写字不好看，笔顺也乱。

　　黎缘原本低头在看书。后来不知怎么，视线慢慢偏了过去。

　　她看见他握笔的手。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比她见过的男生纤细些，却并不单薄，落笔带着轻柔的力道。因为写字，中指的指节处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手背上浮着淡淡的青筋，不明显，像皮肤下面藏着几根很细的河流。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和她自己的很像。白皙，清瘦，指节长。只是比她的整整大一圈，像把她自己的手放大了一号。

　　黎缘忽然有点走神。原来男生也会生这样一双手，和她印象里那些勾肩打篮球的男生全然不同，也和眼前这个热闹的江知寒截然不同。

　　放学铃快响的时候，黎缘把书往书包里收。江知寒已经先走了，书包甩在肩上，和后座男生说着话往后门去。

　　黎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笔袋里那颗糖。她还没吃。

　　她慢慢把书包拉好，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不凉，也不暖。她走了两步，又下意识用食指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没有滑下来。

　　这个动作，好像只是因为刚才，他在的时候，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