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疏墨淡流年

6、五十八秒 成绩单在班

　　成绩单在班里传了半节课，黄燕训完人，又让各科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黎缘把语文卷子折好，夹进书里。数学卷子她没看，直接压在书堆最下面。

　　下课铃一响，隔壁班已经有人往操场跑。黎缘把书收拾好，沈昭然和唐佳怡在后门等她。

　　“黎缘，走了，体育课。”唐佳怡说。

　　黎缘“嗯”了一声，跟出去。三个女生并排下楼梯，楼道里挤满了换好运动鞋的人。风从一楼大厅灌进来，凉飕飕的。

　　沈昭然还在说成绩。

　　“九十九啊黎缘，赵老师今天肯定要在办公室把你供起来。”沈昭然说，“我九十四点五，她今天一早就来拍我肩膀，说我们三个给历史组长脸了。你都不知道，她那个高兴啊，嘴角就没下来过。”

　　唐佳怡在旁边笑：“你们历史老师可赚死了。三个年级前三，全她学生。以后走路都得横着。”

　　“那倒不至于。”沈昭然说。

　　“赵老师给我们三个点了外卖。”沈昭然又补了一句，“说下次考完再买。奶茶，杨枝甘露，三杯。中午送到门卫那儿，我们去拿的。”

　　唐佳怡眼睛都睁大了：“还有奶茶？哪个老师啊这么大方。”

　　“赵老师啊。”沈昭然说，“她人本来就好。就是不能出学校，只能点外卖。”

　　黎缘“啊”了一声，有点意外。她考了九十九，是高兴，但没想到赵老师会买奶茶。她不太习惯这种因为考得好而被人特别对待的感觉。

　　她小声问：“那奶茶加小料了吗？”

　　问完才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沈昭然已经笑了：“你问得和老江一样。”

　　黎缘不知道自己哪里和老江一样了。她只是忽然想到奶茶可以加小料。她没再说话。

　　“老江那家伙。”沈昭然忽然笑起来，像想起什么，“还厚着脸皮，让赵老师给我们三个都要了两份小料。”

　　唐佳怡笑得不行：“两份小料？江知寒怎么那么会啊。”

　　“他说什么来着？”沈昭然想了想，“说难得让老师请一次，必须加满。”

　　黎缘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江知寒站在赵老师旁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三杯都加两份小料”，像那奶茶店是他开的一样。

　　“赵老师没骂他？”黎缘问。

　　“骂了。”沈昭然说，“说就你事多。然后转头跟外卖店家打电话，说那三杯都加两份小料。”

　　唐佳怡笑得直拍大腿：“赵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黎缘弯着嘴角，没再说话。她想到沈昭然和江知寒都跟赵老师熟，赵老师又喜欢他们。自己这个历史年级第一，反倒最安静。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就在前面。

　　天阴着，云不厚，太阳时不时漏出一点光，把操场照得半明半暗。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味和草皮混在一起的气息。

　　体育老师已经站在篮球场边了。

　　周刚。德育处主任，也是他们体育老师。个子不算特别高，但整个人很结实，迷彩T恤下面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起，尤其胸前那两块，黎缘每次看见都在心里想，那胸肌快比她脑袋还大了。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喇叭，手里拿着点名板，那喇叭一开，声音能穿透半个操场。

　　“都快点！上体育课还磨蹭什么！”周刚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像从大喇叭里炸出来，震得黎缘耳朵“嗡”了一下。

　　唐佳怡小声嘀咕：“这喇叭，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

　　沈昭然拉了一下黎缘的袖子，三个人小跑进队伍。

　　黎缘站在队列里，手缩在袖子里。周刚在前面整队，大喇叭往嘴边一放：“听好了！今天跑两个四百米！男生一圈，女生一圈，轮着来！跑完的，旁边自由活动！没跑到的，下节课继续！”

　　黎缘听见“四百米”，胃里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起军训第四天。

　　也是这样的操场，太阳比今天毒得多。她站在队列里，汗顺着后颈往下流，迷彩服领口都湿透了。教官喊“齐步走”，她刚迈出去两步，腿上就没力了。脚下一软，人往前栽。

　　她以为要摔在水泥地上了。

　　可旁边伸过来一双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双手很有力气，掌心很热，手指又长又稳，把她整个人都撑住了。

　　“教官，这边有人不行了。”那个声音说。

　　是个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喘，像刚刚也在站军姿。她眼前已经黑得看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抓得很稳，扶她到旁边坐下。后来教官跑过来，给她灌藿香正气水，又让人送她去医务室。

　　她一直没看清那个人是谁。

　　“男生上道！”周刚的喇叭又响了。

　　黎缘的回忆被拉回来。

　　江知寒从她旁边走过去，校服外套已经脱了，随手扔给周雨。他只穿一件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整条胳膊。他站到起跑线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原地跳了两下。

　　荀潜就站在他旁边，也把外套脱了，往草坪上一丢。杨乐在几步外，扭着脚踝。

　　“老江，你别又跟上次一样，前一百米就冲。”周雨在旁边喊。

　　“我什么时候冲了。”江知寒说。

　　“你每次都冲。”周雨说。

　　“我那叫正常发挥。”江知寒说。

　　哨声响。

　　江知寒真的又冲了。前几步就压到最前面，荀潜反应也快，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像两把箭一样并出去。杨乐起得慢一点，跟在第三。

　　黎缘站在场边，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知寒身上。

　　他跑起来真快。步子大，身体前倾，后腿蹬出去时，鞋底在跑道上擦出很轻的响。整个人像被风推着走，很轻，很快。前两百米他就甩开了后面的人，只有荀潜还在追。

　　黎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军训。

　　那个男生的脸，她没看清。眼前全黑。可那双手扶住她时，她的胳膊正好被他整个握住。当时她就在想，这个人力气好大。

　　后来她回忆过很多次。那双手，手指很长，掌心有汗。那人说话时带着喘，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一直想从人群里把那个人找出来。可每次站队、每次走路，她听见很多男生的声音，都不像。

　　直到最近。

　　她开始觉得，江知寒跑步时喘气的样子，连同声线，和军训那天，那个人说“教官，这边有人不行了”的喘法，有点像。

　　黎缘皱了皱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也许只是因为他跑得很快，喘气声都和那天一样重。她没再往下想。

　　哨声猛地又响。

　　黎缘吓了一跳。

　　“第一圈，五十八秒！”周刚在喇叭里报时间，“江知寒，你小子可以啊。”

　　黎缘抬头。江知寒已经跑完一圈，站在跑道边，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厉害。荀潜也到了，只比他慢了一点，同样喘得凶。两个人一前一后弯着腰，谁也没先说话。

　　“休息一分钟，喝口水，马上第二圈。”周刚的喇叭又响，“谁第二圈掉太多，下节课继续跑。”

　　杨乐和荀潜体力不差，很快就直起腰。杨乐去接水，荀潜还站在原地，斜了江知寒一眼。

　　“第二圈等着。”荀潜说。

　　江知寒唇角扬了扬，从周雨手里接过水，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滑下来，他拿手背一抹。又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来。”他说。

　　一分钟很快。

　　“男生，第二圈，上道！”周刚又喊。

　　江知寒走回起跑线。这次他没像第一圈那样往前挤，就站在荀潜旁边。两个人对了一眼。荀潜目光紧着，江知寒倒是一脸轻松，还朝他扬了扬下巴。

　　哨声响。

　　第二圈没有第一圈那么猛。江知寒起跑稳了一点，没急着抢最前面。荀潜反而先冲了出去，杨乐在后面跟。江知寒就夹在三四个人中间，跑得比第一圈沉。

　　过了第一个弯道，他开始从外道超。步子还是大，但呼吸已经不像第一圈那么轻了。黎缘听不见他喘气，只看见他嘴微微张着，胸口起伏明显。

　　最后一百米，荀潜还在前面。江知寒一点点追上来，两个人几乎并排。荀潜咬死不放，胳膊摆得很开。江知寒没看他，只盯着终点，身体往前倾。

　　冲线时，江知寒快了一步。

　　“第二圈，一分零四！”周刚报时间，“不错。都稳住了。”

　　江知寒没像第一圈那样立刻停。他顺着跑道多跑了几步，才慢慢停下。脸红透了，浑身蒸腾着热气。他回头，荀潜也到了，正弯腰撑着膝盖，喘得厉害。

　　江知寒走过去，拍了拍荀潜的后背。

　　“还差点。”他说。

　　荀潜抬头瞪他，又气又笑：“下节课再来。”

　　江知寒笑出声，又拍了他一下。荀潜伸脚绊他，江知寒往旁边一跳，躲开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黎缘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她只看见，江知寒笑起来时，眼睛很亮。他的脸因为跑完步，红得厉害，浑身像笼着一层热腾腾的汗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

　　周雨从草坪边跑过来，把外套扔给江知寒。江知寒接住，没穿，就拿在手里。他抬头看见黎缘站在不远处，忽然笑了一下，朝她这边走过来。

　　黎缘没动。

　　他走到她面前，还带着点跑完的热气。额前的头发全汗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红得厉害，可眼睛很亮。

　　“帅不帅我？”他问。

　　黎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说跑步。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给他比了个赞。

　　“可以哦。”她说。

　　江知寒笑得更开了，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她。那笑还挂在脸上，眼神却认真了一点。

　　他先看了眼她的脸。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他说。

　　黎缘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她没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脸色怎么样。她想，可能是风吹的。

　　江知寒看着她，皱了下眉：“等下你跑，要是不舒服，直接跟老师说。”

　　黎缘站在原地，脚尖在跑道上轻轻碾了一下。她不太懂。为什么要跟老师说。她每次跑步都这样，习惯了。

　　“听见没？”江知寒又说。

　　“知道了。”黎缘小声说。

　　江知寒没再说话，只弯了弯唇角，转身走了。

　　黎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朝草坪走去。周雨从旁边跑过来，递水给他，又勾住他脖子，两个人笑成一团。

　　她收回视线，慢慢往起跑线走。

　　风从操场中间刮过来，带着点灰尘，吹得她眼睛发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哨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