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描淡写》珍珠扣

5、第 5 章 “怎么会不

　　太空中，M463星飞快缩略成沙砾般大小的白点，失散在宇宙边际，宋清舶收回目光，利用光屏处理工作上的事物。

　　航行已经过半，在漫无边际的银河里航行了近两个小时，驾驶室里的闫明在左前侧的显示屏上点了下，打开全舱视野功能，查看后舱情况。

　　这是一架小型飞行器，仅能容纳四人乘坐，后舱空间紧凑，不过宋清舶一个人坐着还是比较宽敞的。

　　闫明为宋清舶工作已有两年，驾驶不同类型的交通工具载他出入各种场合，不论路途长短，从没见过他完全松懈下来、利用过座椅可调整的舒适功能躺下，好像在他那里“休息”是多余的。

　　身为驾驶员，通过监控长时间观察他无疑是失职的行为。

　　但三天前载他去M463星的途中，闫明操纵飞行器闪过银凭区的风暴时，由于操作角度偏大，导致飞行器颠簸了一下。

　　闫明下意识地查看后舱中的情况，宋清舶通过监控摄像头和他对视，跟他说，“开稳点儿。”

　　宋清舶语气平静，谈不上指责，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闫明不能不重视。

　　“是，先生。”闫明应道。

　　换作往常，宋清舶根本不会开口，毕竟只是轻微波动，不至于令他不满意，今天却有所不同，闫明不由得往屏幕上看了眼。

　　他曾在军队服役过，眼神锋利、细致入微。在那短暂的半秒钟，他观察到宋清舶状态有些异常。

　　宋清舶大体看上去与平日里区别不大，但不管是眉心的微褶，还是他的坐姿——他整个后背完全抵在椅背上，仿佛压抑得顾不上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说明他正被某种痛苦深深地笼罩着。

　　闫明忍不住看了又一眼，见宋清舶嘴唇动了下，还以为他会泄露出一丝微不足道的声音，没想到他硬是把它压了下去，平整西装下滑出的手腕半支着，指尖按在额角上，形状完美的唇紧紧闭合。

　　闫明为他工作很长时间后，才知道他有头疼的习惯，此时应该已经临近失控的边缘，不然以他这种高傲的性格，怎么也不肯被他人看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记起自己当时心底莫名飘过来一个念头——闫明熟知他的高高在上和强势锐利，把这个普通的缓解疼痛的动作，赋予上一层“示弱”的色彩，他从蛛丝马迹里看到了身为Omega的宋清舶深深隐藏且绝不会轻易让人察觉的另一面。

　　这个发现，使他莫名感到颤栗，不敢深究，强迫自己聚精会神地驾驶好飞行器，尽力完成宋清舶交代的任务。

　　而在本次返航途中，闫明通过屏幕看到宋清舶专心地查阅文件，状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猜测他应该和上两次去往M463星后一样，又能在体面里安稳地生活一段时间了。

　　蓝塔星

　　飞行器抵达空港，一个束发干练的女人早已在预留的特殊通道旁等候着宋清舶。

　　“你可以回去了，有需要的话会有人联系你。”宋清舶对身后的闫明说道。

　　“好的，先生。”

　　来接他的女人名叫朱莉，是宋清舶最得力的秘书。眼下她开着一辆低调的银灰色车辆汇入车流，用简洁明了的话向宋清舶述告他不在这几天的所发生的事件。

　　宋清舶在飞行器上查收了秘书室的汇报整理，大部分都已了解过了，但听朱莉的介绍并不枯燥，她总有新奇的、可实施的观点。

　　十五分钟后，尘嚣远去，车子开到一条肃穆的大道上，庄严的联盟政|府办公大楼巍峨矗立，身穿黑金色制服的警卫识别出牌照，立刻放行，朱莉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停车场，宋清舶走进理事会大楼。

　　因他的到来，整栋楼里原本沉稳的脚步变得匆忙。

　　上午九点十分，另一名秘书敲响了宋清舶办公室的门，交给他第五版医疗改革草案，一目十行地翻过，九点二十五分，宋清舶和团队开会进行研讨，会议长达两个小时。

　　会议结束，朱莉询问宋清舶的意见，为他订上午餐，宋清舶随便吃了几口，五分钟后联系驻扎试验星球的医疗小组听取汇报，把休息时间压缩到极致，于下午一点半，准时参加联盟常规会议。

　　就这样一直忙忙碌碌到华灯初上，大楼里空了许多，变得寂静。

　　朱莉敲响门，带人推着一满架子定制西装走了进来，提示仍在工作的宋清舶今晚八点要出席一场助医慈善晚宴。

　　她办事妥帖，准备了十余套搭配好的正装供宋清舶挑选，宋清舶头也不抬，“不用，我穿身上这套。”

　　宋清舶一直对这个聪慧强干的女Beta很满意，除了她喜欢时不时地在他的着装上面下不少工夫。

　　“会有媒体到场。”朱莉说明事实。

　　虽然是私人时间的行程安排，但她重点强调这次晚宴的工作性质，料想宋清舶不会再多说什么。

　　果然，只见他放下手中的笔，在一众衣服上扫了眼，然后不怎么感兴趣地挪开眼，喝了口咖啡，说道：“你眼光好，给我选一套就行。”

　　“好的。”朱莉扬起嘴角笑道。

　　她一件件地把西装挨个拿在手里细细挑选，要不是顾及到宋清舶的态度，怕是还想在他身上比量比量。

　　“搭配的胸针，您要再看看吗？”朱莉认为别在左胸口上的胸针具有特殊的意义，有时会多问宋清舶一句。

　　朱莉把放满四层的胸针盒给他送过去，宋清舶眼神落在上面，没再说让她看着办的话，从中把一款镶满蓝白色圆钻的海浪胸针挑了出来。

　　朱莉笑着称赞道：“很漂亮。”

　　宴会的举办地定在中心区的一家豪华酒店内，是夜政商名流云集，星光熠熠。慈善晚宴还未正式开场，已经到来的嘉宾信步交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大厅东侧角落里的乐团合奏着一支轻柔的曲子，悠扬婉转，令人沉醉。

　　晚上八点二十分，宋清舶在宴会举办人殷勤的陪同下步入会场，他刚露面，场内自得其乐的客人们明显静了一瞬，很快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迎了上来，笑容热切，进退得宜。

　　募捐过程中，宋清舶带来的一副出自新锐画家之手的水彩画拍出了高昂的价格，为宴会开了个好头，之后的收藏家出价少了观望，更为大胆，宴会募集到数量可观的善款。

　　中场休息时，宋清舶起身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白葡萄酒，转到侧厅，那里有一处露台，花树高大繁盛，新绿的枝叶伸了进来。

　　他靠着栏杆，喝了一口酒，从观景台往下看去。

　　“那幅睡莲很美，清新明丽，”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宋清舶转身望去，听到他接着说，“我会把它挂在家里。”

　　来人是个Alpha，收敛着脸上张扬跋扈的神态，努力做出稳重的表情，嘴角却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祁戬视线黏连，在宴会厅时宋清舶便到察觉到这道挥之不去的目光，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还跟过来了。

　　听他的说法，看来是他拍下了那幅水彩画。

　　宋清舶道：“联盟慈善基金会应该感谢你的慷慨。”

　　此次宴会具有公益性质，所得善款均会通过联盟慈善基金会分拨给重点关注的医院，用于医疗保障。

　　“那你呢？”祁戬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一个离宋清舶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祁戬一向在外星潇洒惯了，回到首都星半年，本来不愿意参加这场无聊、虚伪的晚宴，却在看到宋清舶的瞬间改变了想法。
　　宋清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步入会场，神情冰冷高傲，整个人璀璨生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完全不顾礼貌。这一刻，祁戬仿佛回到了莽撞无知的少年时代，重新变成那个毛头小子了。

　　“我怎么，”宋清舶不再看他，放下酒杯，手臂搭在栏杆上，神色如常地说，“也应该感谢你吗？”

　　“感不感谢的无所谓，”祁戬受不了他注意的转移，继续跨过两步，站在宋清舶偏过脸的方向，挡住大半风景，他按压着激动，隐晦地暗示道：“那幅画拿到手后，我想把它挂到卧室床头，你觉得怎么样？”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都不再清新了。

　　听到这话，宋清舶才重新看了他一眼。不同于祁戬想象中的恼羞成怒，那个眼神轻飘飘的，像极了勉为其难的施舍。
　　“跟我没关系。”宋清舶安然道。

　　祁戬看着他，心脏隐隐发烫，这甚至和宋清舶对他实际上说了什么话无关，不由自主地说：“你……你还认得我吗？”

　　硕果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祁戬不该继续犯贱般的挑衅追问，今时不同往日，宋清舶早已不再是密兰托公学的一名新生，自己也不能凭高他一届的身份耀武扬威。以宋清舶如今的权势地位若是动念，恐怕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自有大把的人趋势讨好，祁家虽是望族，却难免遭难。

　　可一见到他，当年没做到的，如今一样做不到。

　　他只能认栽。

　　这话从干涩的喉头钻出来，祁戬意识到到自己因兴奋过度，声音都在颤抖。

　　很长的一段沉默过后，就在祁戬以为宋清舶不会再对他说话了，忽然听到他缓慢地说道。

　　“怎么会不记得，”宋清舶神色淡漠地看着他，缓慢地说，“小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