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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人在我们身后 锅底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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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底沸腾起来,红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教廷那边最近怎么样?”她随口闲聊。
“不太平。”文奥也没瞒她,如实说道。
“垦殖区的事之后,教廷和野村的摩擦就没断过。上庭也因为能源供应不足彻底切断了对教廷的补给,三方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就差撕破脸了。”
白霁点点头,心里有了数。上庭和教廷的联盟破裂,对野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听说他们现在人很多?”
“多。”文奥点头,“你……他们的事传开之后,投奔的人就没断过。蕉城那边据说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粮食快撑不住了。”
白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道:“上庭和教廷,会打起来吗?”
“早晚的事。”文奥的语气很笃定,“两边现在就差一个开战的由头。”
“和野村呢?肯定知道位置了,什么时候打?”白霁平淡的开口,说话间又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
“目前没动静。可能是等教廷和他们先打一打,坐收渔翁之利吧。”
白霁点点头,没再问。
文奥看着她,忽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吃饭很快。”
白霁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因为以前很忙,现在时间多的是。”
这句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涌起一阵抗拒。
时间多的是。多到她可以慢慢吃一顿饭,多到可以把一片海带在锅里涮三遍,多到可以数清楚天花板上的每一根灯管。
但吃完饭,她就要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去了。回到那个永远亮着灯、永远没有变化、永远没有尽头的“待处理室”里。
她不想回去。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
不能想,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利用。
白霁低下头,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得更长一些。
天色渐暗。
他们又聊了很久。
聊以前在EPIC的事,聊那些一起出过的任务,聊那些已经死了的战友。说起方文正和丁原的死,说起无数个“张星河”被迫的“英勇殉职”,说起那些被忠诚审查带走就再也没回来的人。
白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接一两句话。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
文奥看了看时间,遗憾道:“我得送你回去了。”
白霁点点头。
六月的风从锈带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卷过蕉城修补完整的城墙,掀动了城头猎猎作响的野村旗帜。
邹知站在蕉城城墙的最高处,望着远处起伏的荒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甚至有些发烫。
城下,新到的流民队伍正在排队登记,长长的人龙从城门蜿蜒出数百米,不同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却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片“异端巢穴”的向往。
“三千二百人。”巴晨歌走到邹知身边,和她并肩望向城下的人潮,“现在整个下城,没人不知道野村,没人不知道上庭和教廷的勾当。”
“住得下吗?”
“暂时只能先挤一挤,工程队带着人没日没夜地清理旧城区的废弃居所,能开出来的屋子都开了。”
巴晨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但粮食撑不了太久,药品也快见底了。还有,陈老和伊老都点了头,就等你一句话。”
“让我进核心管理层?”邹知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只是一个教廷刺客而已,有什么资格?”
“你别说这种话。”巴晨歌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邹知,你现在可是我们的招牌,是精神领袖。更重要的是,野村现在太忙了,几千上万人等着吃饭、等着落脚、等着活下去,大家都需要你。”
邹知垂下眼,风卷着沙尘吹过她的发梢。
远处,排队的人群中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小,隔着风,断断续续的。一个年轻女人蹲下来,把那个哭着的孩子搂进怀里,用身体挡着太阳。
“我试试吧。”良久,邹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应了下来。
时间在忙碌中滑过。
每天都有新的人来。从富裕乡逃出来的,从垦殖区逃出来的,从各个被教廷或上庭压榨得活不下去的地方逃出来的。他们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伤疤。
蕉城像一块吸水的海绵,不断地膨胀。
街道上永远挤满了人、农民没日没夜地开荒、老K的研究室里灯火彻夜不灭、杜薇的医院也开了数家。宋明川拾起了往日的生意,迅速给蕉城建立了稳定的交易体系……
蕉城的旧居所被统统开发,竟然又恢复了往日密集的生气。
邹知渐渐适应了新的角色,她全身心扑在了永无止境的工作里。
天不亮就去流民点,上午和巴晨歌一起巡防练兵,下午宋明川对接物资补给,晚上还要跟陈兰清、陈铎等人聚在一起聊野村的发展规划……
她学会了在会议上耐着性子,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再综合利弊做出最终的决定;
学会了站在新兵训练场上,对着眼神里带着惶恐和热血的年轻人做动员,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
学会了蹲下来,对着哭着找父母的孩子,温柔地擦去他们脸上的眼泪,告诉他们,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快,快到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想起那个人。但总有一些时刻,那些刻意压下去的东西会突然涌上来。
失踪这两个字,比死亡更磨人。
死亡是确定的,你可以哭,可以祭奠,可以在心里给那个人立一座碑,然后带着那块碑继续走。
可失踪不是。失踪是悬在半空中的东西,永远落不了地,是黑夜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熬得人日夜不宁。
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派了无数支小队,搜遍了下城的每一寸土地,查遍了上庭所有的运输线路,可白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音讯。
六月中旬,野村正式向整个下城,发布了《告下城同胞书》。
随文告一同散发的,是宋明川从富裕乡传出的半小时完整视频、卢西恩死前的模糊影像、白霁此前收集的证据……
消息像野火蔓延。于是这座曾经被废弃的城池,成了整个下城反抗者的冷却塔。
可树大招风,野村的崛起,也彻底触怒了圣城的教廷。
教廷的宣战书“送”到了蕉城。
无人机越过防线,在蕉城上空盘旋了几圈。城头的守卫对空火力拦截,但它在被击落前还是扔下几百张传单。
邹知捡起一张。
传单上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异端巢穴,将于十日后净化。
下面是一行小字:“奉主之名,涤荡污秽。执迷不悟者,与罪同焚。”
陈铎看着传单,皱着眉头:“他们急了。肯定是上庭那边催着要能源,他们交不出来。”
巴晨歌冷笑:“所以才打我们?柿子捡软的捏?”
“是因为他们必须打。”陈兰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人推着伊权缓慢走进会议室,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颤巍巍的影子。
陈兰清在桌边坐下,“他们不打,没办法对上庭交代,信徒也会怀疑,那个号称能‘净化一切’的教廷,为什么连一个刚冒出来的野村都搞不定。”
“所以这一仗避无可避。我们也不会有退路,身后是上万条人命,是我们的家,是所有反抗者的希望。我们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宋明川主动告知了自己的武器库,野村史无前例的用上了高精尖武器。负责磨刀的、添加化学配料的工程纷纷停摆,转头来研究新东西怎么调怎么修。
六月二十七日,第一缕阳光还没穿透锈带的晨雾,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就撕裂了蕉城的宁静。
三千骑士推着攻城器械,在炮火的掩护下,朝着正面防线发起了冲锋,被洗脑的信徒疯了一样往前冲,嘴里喊着狂热的口号,像一群没有思想的傀儡。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改造过的异种部队。它们早已不在乎是否还留有人类的轮廓,皮肤泛着青灰色,动作迅捷如猎豹,悍不畏死。子弹打在身上,只要不是命中要害,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脚步。
战斗从黎明打到午后,焦城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骑士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城头的守军伤亡越来越大,弹药也在飞速消耗。巴晨歌在正面防线杀红了眼,胳膊中了枪,依旧守在最前线,半步不退。
就在正面战场陷入胶着的时候,侧翼防线传来了急报——教廷的异种部队,冲破了侧翼的缺口,正朝着城内的流民安置点冲去!
一旦让异种冲进安置点,手无寸铁的平民,只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邹知咬碎了牙,带着三十人的刺杀小队,扭头就朝着缺口冲去。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在最前面,持刀疯狂砍向异种的颈椎。刀不知何时已经卷了刃,身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投药!”邹知退到城墙边,对着城头嘶吼一声。
阿杰早就等在了投石器旁,听到指令,立刻下令:“放!”
数十个装满了异种刺激药液的陶罐,被投石器抛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了异种部队和骑士的阵型里。
陶罐碎裂,淡绿色的药液泼洒开来,原本凶神恶煞的异种在药液的催化下瞬间陷入了疯狂,开始不分敌我地疯狂撕咬、自相残杀。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骑士的阵型被失控的异种冲得七零八落,原本狂热的信徒军看着眼前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终于生出了恐惧,四散奔逃。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教廷终于带着残兵狼狈撤退。
硝烟还未散尽,城下遍地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邹知拖着手臂靠在墙垛,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她累了,累的不想动,反正医护们有更多重伤人员要救治,短时间也轮不到她,于是就那么看着。
阿杰坐在几步外,脸色发白,握着枪的手还在抖,“姐……我刚才砍了人。活人。”
邹知闭着眼睛开口:“习惯就好。”
阿勒与阿杰紧紧靠在一处,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是怎么习惯的?”
身边的其它小兵也纷纷看过来,等一份答案。
邹知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习惯的?习惯个屁!
但心里想的不能说,她学着白霁的样子,又熟练地说了点什么能鼓舞士气的话:
“在战场上,你不能把敌人当成同类,否则你就会下不去手。下不去手,就会死。死了,你身后想保护的人就得顶上。”
“别把他们当人,人在我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