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98、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又过了

　　又过了几天，多了个生面孔进来。是给她抽血的医生。
　　绑上止血带，消毒，扎针。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真空采血管，一支，两支，三支……

　　从那天起，这样的抽血，隔三岔五就会有一次。
　　有时还会做其他检查。脑电图，心电图，各种扫描。她被带进各种不同的房间，躺在各种不同的仪器里，被各种不同的探头扫描。
　　他们除了工作上的指挥外从不和她说话，但对于白霁而言也算消磨了无聊的时间。

　　简生时不时会来巡查一次。同样不允许说话，但总能帮她在规则之内讨点“人道”回来。
　　她发现白霁的粥已经结了块，离馊掉只有一步之遥，当场就冷着脸撤掉了那一批监视员。

　　她听见监视员聊天，说在她们的“认真负责”下，“整个上城的罪人”白霁整夜都无法入睡。简生当场就给那两个监视员记了过，明确下达了指令：夜间必须保证受审人的睡眠时间，无正当理由，不得随意惊扰，不得做行为规范以外的事。

　　她还会以“身体检查需要保持清洁”为名，允许白霁洗热水澡，给她带来干净的换洗衣物。
　　白霁非常期待她的到来。哪怕目前已经没有可以继续“规范”监视员的问题了。

　　某一天，来了个穿着考究的男人，面容和善，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向白霁，“小白霁，好久不见。”

　　白霁认出了他——达蒙·泽拉尔。他老的不像老K的同龄人，他看起来足有七八十，行动迟缓、语气虚浮、脸上长了老年斑、身上的皮肤也都皱起。

　　白霁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开口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赵达海。”
　　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出口有些奇怪。

　　男人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缓步走到监视员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的私人会客厅里。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一声达蒙先生。看来，你是知道了不少事。”

　　“是啊，知道了不少。”白霁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扎在他身上，“比如，我母亲当年的研究，到底是被谁窃取了。比如，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和你母亲一样，眼睛里不揉沙子。”他感慨道，“林澜当年也是这样，太较真，太执拗，最后……”

　　“最后被你害死了。”
　　赵达海没有否认。他甚至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但你要明白，那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上庭整个体系。林澜的研究走得太远，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所以你们杀了她。”
　　“这是权衡。”赵达海说，“上庭的秩序，建立在资源的垄断上，她想打破这个垄断，就只能被牺牲。就像现在，你活着，也是因为权衡。”

　　“嗯哼？”
　　白霁觉得他像是捕食者，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暴起。但还是盘腿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似是引颈就戮，“说吧，你想要什么？”

　　赵达海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欣赏。
　　“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们，站到权力的顶端来。你母亲没做完的事，你可以接着做，只不过这一次，你站在对的那一边。”

　　“你说的‘对的那一边’，是杀人那一侧，还是被杀那一侧？”
　　白霁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是把平民当成燃料，把人命当成筹码，靠着吸食别人的血肉续命的那一侧吗？”

　　赵达海直起身，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小白霁，你懂谋、懂算，但你没有真正掌握过权力。”
　　他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傲慢，“谋的核心是风险规避和利益交换，不翻车就是赢。但权的核心是生、杀、予、夺。当权力足够大的时候，就不需要谋了。”

　　“比如，现在——”

　　他顿了顿，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孔，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甚至你想保下城那些朋友的命，我也可以给他们一条生路，给他们在上庭就职的机会。”

　　他以为，这些筹码，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动摇。
　　可白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赵达海，你和上庭这群蛀虫，欠我母亲的、欠蕉城的、欠下城无数条人命的……一定会有人讨回来，带上我的那一份，一起讨回来！”

　　达蒙的脸色瞬间铁青，温和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白霁看了几秒，最终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金属门重重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白霁缓缓闭上了眼睛。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面对着整个上庭的恶意，却从未低头。
　　权力是生杀予夺。
　　弱者的命，就是强者可以肆意丢弃的筹码……

　　在极度重复的日子里，白霁期待任何人的到来。
　　那天她正坐在椅子上，盯着前方的墙壁顺着残存的记忆线索深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白霁。”

　　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是邹知的声音。
　　白霁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扭过头，可房间里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监视员，空荡荡的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幻觉并没有就此停止。

　　有时候，她会闻到下城风沙的味道，耳边会响起卢西恩爽朗的笑声，小羚奶声奶气唱的儿歌，还有战场上呼啸的风声，子弹破空的锐响。

　　有时候，她好像站在了锈带的大草原上，骑着黑水集养的马匹，独自一人驰骋。风化作实体，扑在她脸上。
　　她会看见墙壁上有影子在晃动，像有人正贴着墙根朝她走过来，她猛地绷紧身体，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可定睛一看，只有冰冷的、覆盖着软包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是长期封闭带来的结果。从出现幻觉开始，一步步走向崩溃，最终彻底疯掉。

　　如果说酷刑有结束的时候，那这种折磨就完全没有尽头。
　　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分钟都一样，每一秒都一样，时间被拉成一条无限长的直线，没有起伏、没有变化、没有终点。

　　她莫名地开始抱怨为什么那些墙壁要包软垫，说不定撞一撞确实能解压。

　　待处理室的门再次来了新面孔，这次是文奥。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来探病的朋友，“忠审局批准你可以出去走走。”

　　白霁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衣服，是她的一套便装，新洗过，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
　　“去哪儿？”

　　“带你出去吃顿饭。”文奥的语气很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你得答应我，别跑。”

　　白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你这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吗？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
　　不待文奥辩解，她又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接过了袋子：“也好，我想吃火锅。”

　　文奥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去以前那家‘老三城’，好不好？”
　　“嗯。”白霁拿着衣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转过身。

　　文奥立刻背过身去，哪怕共事了十几年，哪怕在无数次生死任务里，他都把后背交给过白霁。但此刻，光看背影都知道……这人正在手足无措。

　　十几分钟后，文奥带着她上了自己的车，白霁坐在副驾驶，脚踝还是被人上了电子镣铐。
　　但不重要。

　　阳光！真正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
　　白霁眯起眼睛，看着外面。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建筑，衣着体面的人群。和记忆中的上庭一模一样，像个精心打造的乌托邦。

　　“我现在真的觉得，这里和下城不像同一个世界。”她喃喃道。
　　顿了顿，又补充，“——不像共同存在在一个世界。”

　　文奥握着方向盘，思索了片刻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站着中立的位置上，简单的应个声：“确实。”

　　这家店是白霁以前常来的地方，每次出完危险的任务，她都会带着文奥，带着特勤处的兄弟们，来这里吃一顿热辣的火锅，喝几杯酒，聊几句闲话。
　　那是她在冰冷的上庭里，为数不多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时刻。

　　白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鲜活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那永远面无表情盯着她的监视员，那盏永远亮着的顶灯，那些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折磨……仿佛都只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点菜吧。”文奥把菜单推过来。
　　白霁没接，“你点，老样子……对了，现在不吃肉。”

　　文奥熟练地在菜单上勾画，将肉食大多换成了各种素菜。
　　白霁慢慢抿着茶水，目光扫过窗外的街道。外面，几个看似闲逛的人，站在树荫下，站在报摊前，站在街角。
　　“他们要你劝降我？”

　　文奥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继续投入到菜单上。“是，但我知道你不是能劝降的人。”

　　白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孟时信会给你穿小鞋的。”
　　文奥自嘲一笑，“习惯了，你不也是吗？”

　　“抱歉，我没帮到你。”白霁突然说。
　　文奥一时没反应过来：“帮我什么？”
　　“你母亲。那天之后我一直在下城游荡，后来就开始忙富裕乡……说实话就是没帮你查。”

　　文奥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在菜单上勾画，“别说这个了。”

　　白霁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了然。他没有接话，这说明这里不安全，这说明他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说明……没有人来救自己。
　　甚至可能都没几个人知道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