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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博弈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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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污染研究院永远浸在一片冷白色的光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冷得让人连骨头缝里都发寒。
文奥换上密封的白色隔离服,跟着柯泽厄穿过一道道刷着电子密码的铁门,靴底踩在光洁的防滑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他是受孟时信的委托来的,名义上是协调EPCI与研究院的资源对接,实则是查看白霁的血液研究进度,以及第八代改造人的项目成果。
孟时信的心思从来都摆得明明白白,无论白霁最终是死是活,他都要先攥住研究的核心数据,攥住能让自己在高层博弈里站稳脚跟的筹码。
柯泽厄走在前面,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指着里面的培养舱群,对文奥道:“文奥处长,这边就是第八代改造人的实验区,您随便看。”
文奥站在玻璃外,目光扫过一排排透明的培养舱。舱里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漂浮着一个个身形单薄的身影,大多是半大的少年,还有几个看着不过十岁的孩子,他们的脖颈、手腕处都插着细密的导管,脸色苍白得像纸,双目紧闭。
柯泽厄在一旁絮絮叨叨地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还是小孩的身体好用,新陈代谢快,对改造药剂的接受度高,实验数据比成年人稳定太多了。”
正说着,舱里的少年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体在营养液里扭曲成奇怪的弧度,脖颈上的血管暴起。监测仪上的绿色数据曲线瞬间变成了疯狂跳动的红色,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实验室的寂静。
柯泽厄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丢下文奥,快步冲进实验室内,对着手忙脚乱的助手破口大骂。
玻璃是隔音的,可文奥读得懂唇语——
“第八代改造人寿命还是只有3个月!达蒙先生下个月就要成果,再拿不出稳定的方案,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助手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抬眼,文奥凝眸细看——
“柯院长,孤儿院能送的适龄孩子越来越少了,陈院长说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小,要么有先天缺陷,不符合实验要求。”
柯泽厄的脸色阴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文奥余光瞥见走廊尽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侧身,躲进了旁边的设备间,反手掩上门,只留了一道细细的门缝。
来人正是达蒙・泽拉尔,他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只是脸色比上次见白霁时更加苍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苍老。
柯泽厄看到达蒙,脸上的阴翳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点头哈腰的模样,和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院长判若两人。
达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进了实验室最内侧的无菌医疗舱室。
文奥透过门缝,看到柯泽厄亲手拿着一支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注射器,针头刺入他的血管,缓缓推注着液体。
不多时,达蒙走到旁边的落地镜前,抬手拔掉了几根鬓角新生的白发,指尖轻轻拂过脸颊,那里原本深刻的皱纹,竟淡去了不少。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翻涌着贪婪和病态的满足。
柯泽厄站在一旁,见达蒙泽拉尔心情不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汇报:“达蒙先生,我们发现禁闭状态下的白霁,身体进入了自我休眠保护,血液里的活性因子浓度暴跌了37%。”
“……再关下去,她的血液就和普通人的没什么区别了。”
他顿了顿,瞧着脸色,又连忙补充:“但奇怪的是!之前文奥带她出去吃了一顿火锅,她的情绪有明显波动,活性因子直接回升了10%。”
“所以或许需要让她回到正常生活,有社交、有工作、有情绪起伏,才能持续激活她的共生状态。”
文奥看不到达蒙泽拉尔的唇形,不知说了什么,但眼见着柯泽厄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下。
他又迟疑着开口:“达蒙先生,那实验原料的事……孤儿院那边已经断供了。”
达蒙抬眼,透过镜子,和蔼的眼神扫过柯泽厄,语气轻描淡写:“原料的事,我会让军方配合你。下城那么多人,不用白不用。”
“是。”
七月下旬,上庭召开了一场关于白霁处置方案的高层会议。没有窗户,四面墙壁覆盖着隔音材料,厚重的金属门从外面锁死,能坐进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文奥没有资格列席,却在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收到了简生发来的加密记录摘要。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指尖冰凉。
会议的分歧,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主杀派以军方为首,态度坚决。他们直言,白霁已经证明了不可控性,留下她会向外界传递错误信号——叛逃的代价不够大。
且白霁是野村的精神旗帜,只要她活着,下城的反抗就永远不会停止,就是一颗悬在上城头顶的定时炸弹。
主留派以污染研究院为核心,寸步不让。柯泽厄直言白霁是解决第八代改造人稳定性问题的唯一钥匙,也是对抗即将到来的大封危机的希望。杀了她,就是断了整个上城的后路,断了所有研究者的活路。
而这场博弈的核心,达蒙・泽拉尔,始终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没有明确表态。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任何决议,陷入了彻底的僵持。
文奥盯着汇报最后的“未决”两个字,心里清楚得很。
达蒙不表态,不是犹豫,而是在等一个利益最大化的结果。他把白霁当续命的血袋,研究院把她当活体实验样本,军方想杀了她瓜分兵权,孟时信想靠着她捞政治红利。
杀有杀的好处,留有留的价值,整个上庭的高层,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唯独没有人把她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看。
他拿起终端,给简生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想办法保住她的命。
几乎是瞬间,简生的回复就传了过来,只有简单的六个字:我有方案,你配合我。
夜色渐深,EPIC总部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文奥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简生此时正站在他面前。
他们都是被上庭裹挟的人,都见过这座繁华城池背后的肮脏和残忍,都在这场高层的博弈里,身不由己。但此刻,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握紧了彼此的筹码。
简生把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文奥,沉声道:“这是我拟的《白霁心理评估与再社会化可行性报告》,核心是用记忆清洗,切断她和下城的情感纽带,重塑忠诚认知。但要让这份报告通过,还需要你那边的配合。”
“我知道该怎么做。”文奥接过报告,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文奥开始频繁出入上庭的各种私人应酬,和中层官员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装作喝醉了酒,在觥筹交错间,不经意地提起下城的明川商会:“你们知道吗?宋明川那女人,藏了半个球场那么多的黄金,还有一整个武器仓库!听说白霁在下城和她关系密切,这藏货的地点,白霁十有八九知道……”
他造了许多谣,但都点到即止,明面上,谁也说不得真信了他的胡言乱语。但那些人,见钱眼开,早就已经动了心思。
八月。
几个身着将官制服的男人围坐在巨大的实木会议桌旁,手指敲着桌上的军费预算,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文奥借着协调EPIC与军方联合处理上城周边污染扩散的名义,来到军部。
他站在门外,指尖搭在门把手上。门内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
“这次镇压,至少要申请50亿的预算!能不能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钱拿到手,把编制扩了!等仗打完,咱们每个人手里都能多一个整编旅,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另一个少将立刻接话:“没错!当务之急,是必须让上面批了白霁的处决令!她死了,文奥那小子也差不多完了,EPIC的编制就能拆!军部至少能分过来一半的兵权!”
文奥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嘲讽。他们的眼里,只有权力、预算、兵权,只有那些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的利益。
他听够了,抬手敲了敲门,压下眼底的寒凉,“各位将军,抱歉来晚了,特勤处这边整理好了污染区的清剿方案,特来和各位协调。”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几个将军对视一眼,“文奥处长来了,快坐,正好聊聊方案。”
简生那边拿着份长达八十页关于白霁的报告,直接找到了忠诚审查局局长。
报告里用大量的专业数据和真实案例,层层论证——
白霁对下城的认同,仅建立在与邹知、卢西恩等人的个人情感纽带之上,而非对反叛理念的真正认同。
通过精准的记忆覆盖技术,完全可以切断这些情感纽带,重塑她对上庭的忠诚认知,将她重新回收为上庭所用的、绝对可控的工具。
报告的最后,简生自荐,由自己主导本次记忆覆盖程序。
她的上司翻着报告,眉头紧锁,抬眼看向简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你和白霁素来有过节,整个上庭都知道,去年她失踪,你因监管不力差点丢了工作。为什么主动揽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简生面无表情:“是,但是‘人类未来即正义’,这是客观的选择。白霁的研究价值,关乎整个上城对抗污染的里程碑,这一点,比我的个人恩怨重要得多。”
局长看着她,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暂缓处决,记忆覆盖后重新启用”的折中方案,正式被提交到了高层会议。各自都找到了台阶下,完美地平衡了各方的利益。
这场僵持了一个多月的博弈,终于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