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时【末世】》羊粑粑蛋儿女士

101、记忆清洗 八月末

　　八月末，待处理室的门被推开，简生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还有一支笔，身后的监视员被她挥手遣退，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白霁两个人。

　　白霁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植入体介入，让她异能消失的干干净净，身上的伤早就痊愈，对于她的身体而言、简直是放了一个很舒服的长假。

　　“白霁。”简生唤了她一声。
　　“你是幻觉还是做梦？”

　　“都不是，这里是现实。”简生走到桌边坐下，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今天是八月三十日。”
　　白霁在心里算了算，轻轻点头。

　　“我带给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白霁轻笑一声，“要杀我了？”

　　简生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自己看。”
　　白霁低头，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几个黑体字格外醒目——《记忆覆盖手术知情同意书》。

　　她的指尖拂过纸面，缓缓翻开，里面写着手术的流程、风险，还有核心目的：消除其在下城期间的一切经历、认知与情感纽带，重塑对上庭的绝对忠诚，术后恢复职务，重新启用。

　　“记忆清洗。”白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是覆盖。”简生纠正道。

　　白霁盯着那份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主刀？”
　　“对。”
　　“为什么是你？”

　　简生迎着她的目光，“因为你连累我被审查三次，差点丢了工作。因为上面需要一个和你没有私交的人来执行这个程序。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说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怨怼。

　　白霁看着她，忽然笑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继续关着。”

　　“确实很可怕。”白霁苦笑一声。
　　她相信简生，相信这是她和文奥在外面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但用记忆换自由，好像没那么划算。

　　“签吧。”简生催促。
　　白霁拿起笔，看着那份同意书，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太久没有看字，好像有点看不懂了，她一行一行读过去，读得很慢。

　　“签。”简生再次催促。

　　白霁拿起桌上的笔，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落在同意书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了苍劲有力的两个字：白霁。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白霁被转到了另一间房间。比待处理室大一点，有窗户，但窗户是磨砂的，看不见外面。房间有门，灯可以关，随时都可以睡。监视员也消失了。
　　白霁的心情格外的好。

　　随后冷白色的无影灯倾泻而下，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白霁躺在台上，双目紧闭，太阳穴两侧贴着细密的神经连接电极，导线另一端连着旁边庞大的记忆覆盖主机，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脑电波曲线。

　　简生站在主机前，目光牢牢锁着屏幕上的数据。
　　“神经连接稳定，海马体靶向定位完成，记忆覆盖程序准备启动。目标：白霁。覆盖区间：污染纪266年10月至267年8月，相关记忆认知。”

　　简生抬手，指尖悬在启动键上，重重按了下去。

　　最先出现的，是北海能源站冲天的火光。邹知手里的炸弹扔出去时，隔着浓烟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转身就消失在了爆炸的火光里。
　　——这是她与任务目标的第一次见面。

　　画面一转，是北海赎罪营的雨夜。冰冷的雨水砸在地面，老刘、石头、杜薇、阿杰、小羚，一个一个消失在了瓢泼的大雨里。
　　——她终于借机融入了教廷，成功潜伏。

　　然后是某个下水道。黑暗、潮湿，弥漫着污水和腐臭的味道，她和邹知被追杀，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躲了三天三夜，两个人背靠背贴在一起。
　　——这是为了获取通缉犯邹知的信任，打入野村反叛组织核心层，不得不进行的伪装与演戏，为了完成卧底任务，她甚至数次险些牺牲自己的性命。

　　——野村为了制造混乱，故意引爆了富裕乡的污染控制系统，导致她的卧底任务彻底暴露，她被反叛组织俘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与精神洗脑。
　　……

　　主机屏幕上弹出绿色的提示：程序执行完成，目标认知矫正成功，忠诚度评估达标。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助手连忙去给监控那头的高层汇报结果。

　　简生看着白霁苍白的脸。曾经总是带着锐利锋芒的人，此刻安静地躺着，眉头微微蹙着，哪怕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简生的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简孤儿院。

　　那年她才七岁，父母死于污染泄露，被送进了孤儿院。
　　几个十几岁的大孩子围着她拳打脚踢，抢走了她手里的面包，把她推倒在泥地里。她缩在地上，抱着头哭，以为自己会被打死。

　　就在这时，比她大几岁的白霁冲过来，义正言辞把那几个大孩子赶跑了。
　　后来，白霁考上大学，父亲离世，她也彻底离开了孤儿院，渐渐忘了这件事。

　　再后来，白霁成了EPIC特勤处处长，拿她那点微薄的工资资助孤儿院。简生也因此能够考入上庭的军校，成了忠诚审查局的审查官，两人成了上庭人人皆知的“死对头”。

　　……再次醒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白霁，EPIC特勤处处长。今年……多少岁来着？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文件。她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她的个人档案，照片、姓名、职务、履历。

　　污染纪235年出生，254年考入上城联邦高级军官学校，258年进入EPIC特勤处任职……
　　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读下去，像是在读另一个人的故事。

　　后面是一份“情况说明”：经审查确认，忠诚度达标，即日起恢复职务。
　　附注：受审人在下城执行任务期间头部受伤，导致部分记忆缺失。缺失部分经评估不影响履职。

　　下城执行任务。头部受伤。记忆缺失。
　　白霁放下文件，盯着天花板，试着回忆。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雾，她越用力去抓，白雾就越浓，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门开了。一位护士走进来，看见她醒了，点了点头，“白霁处长。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疼。”白霁声音有些沙哑。

　　“您受伤昏迷了三个多月，头疼也是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护士走到床边，开始检查各种仪器上的数据。

　　“三个多月？”白霁的眉峰蹙了起来，“今天几号？”
　　“今天是污染纪267年八月二十三日了。您的身体没有太大问题，请好好休息。”护士笑着离开。

　　白霁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空得让她有点不安。
　　她最后的清晰记忆，停留在266年第43次污染潮爆发，她接到指令，潜入下城调查净化剂走私案。
　　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下午两点，文奥来了。
　　“老大。感觉怎么样？”

　　“头疼。”白霁看见了文奥的处长制服，并没有惊讶，“我失忆了？”
　　“嗯。”文奥点了点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在下城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

　　“我在下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白霁问道。

　　“我不知道。”文奥面不改色地说谎。
　　“你进入下城之后就切断了和总部的联系，执行单线卧底任务，我们一直在找你。后来营救队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直在接受治疗。”

　　白霁盯着他，“你在撒谎。”
　　文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自认如今的演技是炉火纯青，真假参半连自己都能糊弄过去，“我没——”
　　“你在撒谎。”白霁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目光扫过病房里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正对着病床。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气息传了过去：
　　“这里有监控，很多话你不能说，对吗？我不是失忆，是上庭动了手脚，对吗？”

　　文奥一瞬间瞳孔紧缩，又迅速垂眸避开白霁的视线，心底欣喜。不愧是白霁，不愧是他们老大！
　　“老大，你伤的太重，神经还没恢复好，别想太多。我给你熬了粥，你刚醒，吃点东西垫垫。”

　　“好，我知道了。”白霁慢慢靠回床头，面色如常。

　　接下来的几天，白霁试图回忆更多。但每一次努力，都像伸手去抓水里的倒影。手指触到水面的瞬间，影子就碎了，只剩下一阵阵钝痛，从太阳穴深处蔓延开来。

　　她能清晰地记起进入下城之前的所有事，记得EPIC的每一个人，记得上庭的规则，记得父母枉死有疑点，记得自己要查清真相的目标。

　　可唯独关于下城的那大半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看得见模糊的光影，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零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偶尔会从心底冒出来。
　　这些情绪没有源头，没有归宿，像飘在意识里的浮萍。

　　第三天上午，资源部的李琮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人还没进门，热情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哎呀白处长！您可算醒了！恢复得怎么样啊？”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热情地握住白霁的手摇了摇，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部长。”白霁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最近EPIC上下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孟局脱不开身，只好安排了鄙人来负责您的回归事宜，见谅，见谅啊！”
　　李琮笑着，把手里一份厚厚的文件递了过来，“主要是给您送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帮您捋一捋这大半年发生的事。”

　　白霁接过文件，封面写着：《关于白霁同志在下城执行秘密任务期间的情况通报》
　　里面的内容，比床头柜那份简单的说明详细了无数倍，字字句句，都构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卧底叙事。

　　李琮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敬佩”：“那些反叛组织，手段残忍得很，白处长您能活着回来，还能守住上庭的机密，已经是万幸了！组织上对您的忠诚，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白霁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逐字逐句地看着，没有说话。

　　下城。反叛组织。野村。洗脑实验。
　　这些词她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却没有任何对应的画面，像在看一部别人主演的电影，陌生得离谱。
　　可文件里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事件节点，都和她残存的模糊记忆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白霁抬起头，“我想看看我在下城执行任务期间，所有的行动记录和情报汇报。”

　　李琮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打着哈哈：“这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您的任务档案属于最高机密，还有一部分在忠诚审查局整理归档，等整理好了，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李琮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场面话，就起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白霁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情况通报，目光落在“野村”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脑子里似乎有零碎的画面闪过——漫天的黄沙，迎风飘扬的旗帜，一群人笑着围在一起，喊着什么。可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