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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巷子深处 我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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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撞见那个画面,纯属意外。
十二月了,天暗得早。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时候,校门外已经亮起了路灯。我本该直接回家,可走到一半,表妹发来一条短信,说舅妈让我顺路去西街那家文具店买一盒荧光笔。表妹要。明天美术课用。
我站在红绿灯下面,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凭什么要我去买?她自己没长腿吗?舅妈也真是,使唤我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好像我是这个家的免费快递员。
但我还是去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哪能不跑腿。
西街离学校不算远,但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路灯也旧,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坏了的,暗一段亮一段,像一条瘸腿的蛇。
我买完荧光笔,抄近道穿巷子回家。冬天的风从巷道里灌进来,又冷又急,我裹紧了校服,加快了脚步。
然后我就看见了。
在巷子拐角的地方,有一盏路灯坏了,只有对面居民楼窗户里漏出的光,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半明半暗。暗得刚好能看清人影,又看不清表情。
一男一女在拉扯。男的高而壮,背对着我,身上穿着一件沾着污渍的旧夹克。女的身形瘦小,被他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墙上推。
“老子喝点酒怎么了?花你几个钱了?你他妈管老子!”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破锣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我没管你……你放开,孩子快回来了……”女人的声音很小,在发抖。
“少跟老子提孩子!就是那个赔钱货——”
男人扬起手,一个酒瓶从他另一只手里“哗啦”一声砸在墙上,碎片四溅。女人尖叫一声,捂住头蹲了下去。
我僵在原地,脚像被钉子钉住了。
然后我看到了张辰辰。
她从巷子另一头跑出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冲过去挡在女人前面。她的校服在昏暗的光里白得刺眼。
“爸。”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得可怕,“你够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敢管你老子的事了?啊?让开!”
“不让。”
她站得笔直,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把母亲整个护在身后。我那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清瘦得像一截刚抽出来的竹子。校服袖口还是挽到手肘,露出细得过分的手腕。她握着拳,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爸骂骂咧咧地凑上去,酒瓶又砸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玻璃片四处飞溅,有一小块崩到了她的小腿上。她动都没动。
“行,你护着她。你跟她一个德行!都是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到头来跟老子作对!”
她爸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吭声。
“张辰辰!你个赔钱货!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倒会逞英雄了!你让开,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妈,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他抡起酒瓶,朝着她妈的方向砸过去。
张辰辰动了。
她侧过身,整个人扑在她妈前面,右手横挡在额前,用自己的身体去接那个酒瓶。酒瓶砸在她的右臂上,“砰”的一声,像砸中了一块木头。
酒瓶碎了。没碎的半截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个半截酒瓶,里面有最后一口酒流出来,慢慢浸湿了地面。
张辰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抱着她妈,右臂垂下来,血从校服的袖子里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红蛇在暗处游走。
她爸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硬接。
“你……你疯了!”男人的声音突然软了半截,像被什么抽走了气焰。
张辰辰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她的声音哑了,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你打我妈一次,我挡一次。你打死了,我给你赔命。”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墙缝,像在呜呜地哭。
男人的脸色我在这边看不到,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把手里的碎瓶口往地上一甩,“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站在墙角,躲在阴影里,浑身都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荧光笔的盒子被我攥得“嘎吱”响。
张辰辰蹲下来,用那只好着的手扶起她妈。女人的哭声低低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辰辰……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不疼。”
“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
“别说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是带着一种温柔,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我去买药。你先回家。把门反锁,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她把她妈扶起来,往巷子的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拼命地缩回墙后,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见我了吗?应该没有。我的位置很暗,又是一团黑影,她不可能发现。
但我总觉得,她知道了。那一眼停得太久了,久得像一次确认。她只是没有走过来揭穿我。
她转过头,扶着她妈慢慢走远了。
我躲在墙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动。直到腿麻了,脚底冰凉,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下来。荧光笔的盒子被我不小心扯破了,笔散了一地,花花绿绿地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我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起一根又掉下去。
张辰辰。
那个在学校里永远冷着一张脸、考试永远第一、运动会上跑步像只不知疲倦的羚羊的张辰辰。
那个从来不哭、不喊累、不叫苦、不跟任何人低头的张辰辰。
那个能面无表情地吃下最便宜的午饭、能用破旧的本子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能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活得无懈可击的张辰辰。
她爸爸拿酒瓶砸她。
我见过很多种大人。舅妈的刻薄,舅舅的冷漠,表妹的骄纵。可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爸爸,会拿酒瓶砸自己的孩子。
原来她书包里那些旧本子,不是因为要省钱,是因为真的没有钱。
原来她每天放学都去便利店打工,不是因为什么励志,是因为家里面真的需要。
原来她从来不参加春游秋游,不是因为我行我素,是因为出不起那个钱。
而我呢?
我因为一盒牛奶她不肯要,就跟她斗了半个月的气;因为她作文写得比我好,就戳她“你是那条巷子里最惨的崽”;因为她不主动跟我说话,就天天拿话挤兑她。
我捡完最后几根笔,站起来,腿还是在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在哭。张辰辰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校服袖子上的血一直在往下滴。我想跑过去,可脚是软的,怎么都迈不动。
第二天早上,我比任何时候都早到学校。教室里只有张辰辰一个人。
她坐在位置上,右手的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胳膊。她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泛着不健康的青色。但她依然坐得笔直,左手在写题。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什么可以不吭一声。想问她你爸是不是经常这样。想问她你昨晚有没有睡好。想问她受伤的胳膊还能不能写字。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创可贴。
那是昨晚路过药店的时候买的。我用自己这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贵的一种。防水、加厚、肉色。我把盒子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从创可贴移到我的脸上,停了好久。
我别开脸,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我用不完了,你帮我收着。放久了会过期。”
她没说话,把创可贴放进抽屉。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谢谢。”
我鼻尖一酸,差点没绷住。
“都说了是——算了。”我咬住嘴唇,把“买多了”三个字咽了回去。这一次,我不想嘴硬了。
我坐下来,翻开课本。晨光从窗外射进来,打在我们中间的空隙上。她的手就搭在桌沿,指尖还沾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药水味。
我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早读。
可我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