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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角落   舅妈来 ...

  •   舅妈来学校那天,是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外面忽然有人敲门。班主任探进头来,说:“王宇宙,你家长来了,在办公室等你。”
      我整个人像被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家长。舅妈。
      她来学校干什么?我脑子里飞速运转:我这周没闯祸。作业都交了。上课也没顶撞老师。除了跟张辰辰斗嘴,没干任何出格的事。她来干什么?
      我站起来,在全班杂七杂八的注视下走出教室。经过张辰辰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舅妈的背影,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叉在身前,正在和班主任说话。她的侧脸上挂着那种我已经见过无数次的、客气又冷淡的笑。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班主任抬起头。
      我走进去,冲舅妈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打量我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发丝量到脚尖,最后停在鞋面上,那里有一道昨天不小心蹭出来的灰痕。
      她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了一下。
      “老师,这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舅妈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有。王宇宙在班上表现还可以,学习也有进步。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谈谈她下学期的住宿申请。”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
      住宿申请?我什么时候申请住宿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舅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角还弯了一下,笑得更柔和了。
      “是这样啊,老师。这件事我们在家也商量过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想住校,我们做家长的也不能拦着。您看需要什么手续,我们全力配合。”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客客气气,温温和和,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开明的、尊重孩子意愿的好家长。
      可我在她家住了十二年,我比谁都清楚,这个表情下面是刀子。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手上往往已经做好了把我往外推的准备。
      我没有申请住宿。从来没有。那是她想把我扔出这个家的借口。
      班主任开始详细介绍住宿申请流程。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我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在外人面前撕破脸。否则到头来吃亏的是我。
      “谢谢老师。”舅妈站起身,和班主任道别,然后看了我一眼,“王宇宙,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下课铃刚好响了,走廊上人来人往。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楼梯间拐角,她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面具,换上了那副我在家里每天都要面对的表情——不耐烦、嫌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王宇宙,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清晰而冰冷,“这学期读完,你就去住校。你表妹明年要升初中了,家里得给她腾一间书房。你那个房间,我要重新装修,给你表妹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道灰痕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我放假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小又干,像从别处飘来的。
      “放假再说。学校有假期住宿,实在不行你就自己想办法。你也不小了,别总指望我们。”
      “我什么时候指望过你们了?”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蛇一样冷。
      “王宇宙,你给我记住,你亲爹跑了,你妈死了。这些年是谁给你吃给你穿?是我们。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你以为我愿意养你?要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早就不管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盐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我想反驳。想大声说:我吃穿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妈留下来的,你们不过是替我暂时保管罢了。别说得跟施舍一样。
      但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我没有证据。舅妈不会承认。舅舅只会和稀泥。表妹会在一旁拍手看热闹。
      我早就输了。从我爸跑路,我妈死掉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筹码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语气更冷了,“你在学校最好老实点。我听说你天天跟那个姓张的混在一起?那丫头她爸是个酒鬼,打老婆打孩子,穷得叮当响。你离那种人远一点,别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进我们家。”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张辰辰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你冲我喊什么喊?”舅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我是为你好!你跟她混下去,迟早出问题。我告诉你王宇宙,你在这个家一天,就一天得听我的。下学期给我搬出去住校,离那个姓张的远一点。”
      她甩开我的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哒、哒、哒,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站在楼梯间拐角,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我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走廊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可眼泪还是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王宇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头。
      张辰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大概是刚从教室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英语书。她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我,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困惑。
      她看见了多少?
      “你……”我慌忙站起来,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跟踪我?”
      “没有。我去办公室交作业。”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别过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停住了。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无地自容。
      她看到了。看到我被舅妈训得像条狗一样。看到我蹲在角落里哭。看到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
      而她,三天前刚让我看到她的秘密。她有一个家暴的爹,一个破碎的家,一条窄得喘不过气的巷子。我没有因此嘲笑她,没有安慰她,只是给她买了一盒创可贴。
      现在,轮到她看到我的了。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我盯着那张纸巾,像盯着一个笑话。
      “我不需要。”我别过脸。
      她不收手。
      “擦一下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这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冷,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在血管里乱窜。我王宇宙,每天在学校里横冲直撞,对谁都不低头,对谁都没一句软话。可现在,我躲在角落里哭鼻子的样子,被这个我最不想被她看见的人,看了个正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低着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
      “你肯定觉得可笑。你看到了。你什么都看到了。我天天在你面前装什么大小姐,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没有爸妈,没有家,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满意了吧张辰辰!我们扯平了!”
      她静静地站着,等我的回声散去,才开口说:“我从来没有想跟你扯平。”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她。
      “你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语气很稳,字字清晰,“我也没觉得你欠我什么。”
      “那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像大雨过后的天,“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哭的样子,和我有点像。”
      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正中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纸巾塞进我手里。这一次我没有躲。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很凉,但触碰的力度很轻,轻得像怕把我碰碎。
      “别哭了。再哭,眼睛明天会肿。”她说。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用力攥着,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
      “王宇宙。”
      我抬起头,看见她侧过脸来,半张脸隐在走廊的阴影里,半张脸被窗外的夕光照亮。
      “你那个舅妈说的话,我听见了。”她停了一下,语气平静而认真,“她让你离我远一点。你可以听她的。”
      我心脏一紧。
      “但是,”她接着说道,“我不会离你远一点。除非你亲口告诉我,让我走。”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墙角,手里攥着她给我的纸巾,哭得比刚才还要凶。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人倒进了一点温热的东西。不烫,但足以让我从里到外,止不住地发酸。
      张辰辰,你这个人,真是的。
      明明自己也在淋雨,还总想给别人递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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