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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默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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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舅妈家,破天荒地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舅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表妹在房间里用平板看动画,声音外放得很大。我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那个小房间,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我故意放轻了动作。以前我都是用力甩的,恨不得把整栋楼的人都震醒。但今天我不想制造任何动静。我太累了。
我坐在床沿上,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张辰辰塞给我的那包纸巾。
还剩最后一张。
我把它抽出来,摊在手掌上。纸巾很薄,边缘有点皱了,因为我在走廊上哭完以后,又在回家的路上捏了一路。它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白色蝴蝶,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不是舍不得用。就是觉得,这个东西代表了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它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证明张辰辰确实站在我身后,看到了我最狼狈的样子,没有嘲笑我,没有同情我,没有说教,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说“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哭的样子,和我有点像”。
我合上日记本,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我盯着它,像盯着一条静止的闪电。
“我不会离你远一点。除非你亲口告诉我,让我走。”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张辰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我拼命回忆。她侧着脸,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夕光照亮。很平静。很认真。就像她只是告诉我“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一样自然。
可这句话,比任何人的承诺都让我心悸。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我一开始死活看不上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冷得跟冰棍一样的张辰辰。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人,只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我所有的破绽,却不把刀架上去。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烦,最后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对着黑暗狠狠骂了一句:“张辰辰,你真是个王八蛋。”
然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晚了。
闹钟响了五次,每一次都被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按掉了。最后把我弄醒的,是舅妈在门外“砰砰砰”敲了三下,喊了一声:“王宇宙!几点了还睡!不上学就自己跟老师请假,别赖床上给我丢人!”
我猛地坐起来,一看手机,完了。
迟到二十分钟了。
我以破纪录的速度洗漱穿衣,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扎成高马尾,随便拢了一把就冲出了家门。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早读已经开始了。张辰辰现在应该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每次都是第一个到的。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室门口时,早读已经结束,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刚响过。我在门口站定,努力平复呼吸,然后推门进去。
班主任还没来。全班都在座位上各忙各的。我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谁也没看。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目光跟着我移了一路。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才开始整理自己。头发散了,我干脆把皮筋摘了,重新用手拢了拢。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子也翻得乱七八糟。
我没有看张辰辰。
她就在我旁边,我不用看也知道。但我就是不看她。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看她的书,写她的题,把我当成透明人。可这一次,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
我没有回望。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古诗,声音抑扬顿挫,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盯着课本,眼睛在字上,心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昨晚的对话还在脑海里打转。舅妈说的“下学期搬出去”,张辰辰说的“我不会离你远一点”,还有我自己那一句失控的“你满意了吧张辰辰!我们扯平了!”
我真后悔。后悔让她看到我那样。可又矛盾地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一上午。课间,没有找张辰辰的茬。没有用话刺她。没有做任何一件平时会做的事。我甚至没有怎么动,像个坏了发条的木偶,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发呆。
张辰辰也没有说话。
有几次,我感觉到她似乎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但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侧脸。她一触即离,没有追问,没有打破沉默。
这种状态从上午持续到下午,从下午持续到放学。一整天下来,我跟张辰辰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而且这五句全是最基本的交流。
“借过。”
“嗯。”
“老师来了。”
“好。”
仅此而已。
班里的同学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课间的时候,前排那个男生扭头过来,原本想跟我说什么,但看见我那张脸,又转了回去。他旁边的女生小声说:“王宇宙今天怎么了?好吓人。”
我把脸偏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张辰辰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没看我,声音很轻,刚好只够我听见。
“今晚有雨。你的伞呢?”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右手腕从校服袖口露出一小截,上面还贴着我给她的那个肉色创可贴。我注意到她的字变慢了一些,应该是手臂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没带。”我回答。语气很淡,但没有了平时那股火药味。
“我带了。一起走。”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她一句“谁要跟你一起走”。可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别过脸,说:“……嗯。”
她写字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我趴在桌上,把脸枕在胳膊上。窗外天已经阴下来了,云层叠着云层,灰蒙蒙一片。看样子真的要下雨了。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落下来。但风已经大了,卷着落叶在操场上翻跟头。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小汽车、电动车、雨衣,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天。张辰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伞骨有一根微微歪着,伞面上有几个不怎么起眼的折痕。
“走。”她说。
我点头,跟在她后面。
她撑开伞,那伞面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有点挤。她往我这边侧了侧伞,自己右肩膀瞬间淋到了外面。我看见了,心里一紧,然后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胳膊还伤着,别淋雨。”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把脸别开:“我不是关心你。你要是病了,传染给我怎么办。”
她没说话,又默默把伞往我这边斜了一点点。
我们两个就这么别扭地挤在一把伞下,沿着校门外那条路往西街走。风很大,雨点斜着抽进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我们两个走得很慢,像故意落在全世界后面。
走到西街路口的时候,我应该左拐回舅妈家,她应该直走回她住的那条巷子。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
“我到了。”我说。
“嗯。”
“你的伞……谢谢。”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谢谢,没有带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买多了”的幌子,没有“才不是”的前缀。就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
“不客气。”她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雨声沙沙地响,伞骨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滴。街上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是那种带刺的话,也不是故意抬杠。就是……像普通同学一样,说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我开口了。
张辰辰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风吹着我的头发,雨丝飘在我的脸上。
她走了。那柄旧伞在灰蒙蒙的人群里,像一朵蓝色的、开得歪歪扭扭的花。
我目送她消失在西街的拐角,然后才转身,慢慢往舅妈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的右肩膀是湿的。
她一路都在把伞往我这边斜。我一直没注意。
我咬着嘴唇,心里像被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的炉火烤了一下,暖呼呼地发烫。
王宇宙。你完蛋了。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