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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发卡 我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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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枚发卡。
黑色的,细长的那种,两头尖尖的,中间带着一排细密的小齿。看起来和学校门口文具店里五块钱一板的那种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它边缘有一处磕痕,掉了一小点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底子。
这个发卡是我妈的遗物。
严格来说,也不算遗物。我妈没留下什么遗物。我出生那天她就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早就被舅妈一家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枚发卡,是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舅妈家阁楼的一个旧纸箱里翻到的。纸箱里有一件旧毛衣,一条丝巾,几本泛黄的言情小说,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发卡。
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这些东西是不是我妈的。但我把它们都拿走了。丝巾太显眼,毛衣太大,小说会被舅妈发现。我只藏了这枚发卡。
这些年,我每天戴着它。
洗澡的时候摘下来,用纸巾擦干,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再仔仔细细地别回头发上。它像一个沉默的小锚,把我钉在这个世界上。提醒我:王宇宙,你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有过来处。有一个人,曾经用这么普通的小东西固定过自己的头发。
这件事,我谁也没说过。
在学校,这枚发卡被埋在我又厚又黑的高马尾里,从外面看,只露出一个尖尖的黑色边缘。没有人注意过它。它太小了,太旧了,和那些硬壳发卡、蝴蝶结发夹相比,简直寒酸得可怜。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张辰辰会注意到它。
事情发生在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有体育课,还是在室外。体育老师让我们做热身操,然后安排了一场篮球运球接力。我本来就不擅长运动,再加上头发扎了一天,皮筋开始松,发卡也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头发上,全靠几根头发丝勾着。
我运球的时候,前头的人跑得飞快,后面的人追得飞快,我夹在中间,像一只被两头追赶的鸡。篮球在我手里活蹦乱跳,完全不听使唤。好不容易绕桩回去,我弯腰拍球的时候,那枚发卡终于彻底脱落了。
它顺着我的头发滑下来,掉在塑胶跑道的边缘,滚了半圈,卡在一条缝隙旁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完全没发现。直到下课回教室,我抬手拨了拨头发,才惊觉头发散了不止一点。我摸了摸头顶,手指摸了个空。
心脏猛地一沉。
我“唰”地站起来,把座位都带得晃了一下。张辰辰扭头看我。
“你什么也没看见。”我条件反射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拔腿就往操场跑。
操场上下过雨,空气湿冷。我循着记忆跑到刚才运球的那片区域,蹲下来,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跑道是红色的,发卡是黑色的,照理说应该很好找。可我来回找了三圈,什么都没找到。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
不能丢。那枚发卡绝对不能丢。它是我妈的。它是我对我妈唯一还抓得住的东西。我不能把它弄丢。我不能。
我蹲在跑道上,眼眶又开始发酸。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我散下来的头发糊了一脸。我像个疯子一样蹲在那里,手指扒拉着跑道边缘的排水沟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细沙和塑胶颗粒。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我找了整片运球区域,又顺着回教室的路找了一遍,连楼梯口都翻了。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教室,瘫坐在位子上,一句话不说。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裤脚沾满了泥点和塑胶屑。前排的人回头看我,我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
张辰辰不在座位上。她可能去办公室了,也可能去了卫生间。无所谓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
上课铃响了。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老师进来的声音、同学起立的声音、椅子拉动的声音,全变成了远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我满脑子都是那枚发卡。
我想起它掉漆的边缘,想起我每天早上把它别进头发里的触感,想起阁楼纸箱里那股陈旧的樟脑味。如果它真的丢了,我就真的连一件能证明我妈存在过的东西都没有了。
王宇宙,你连这个都留不住。
你还能留住什么?
“王宇宙。”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已经上课十分钟了,我还趴着。
“不舒服吗?”老师问。
我坐直身体,摇了摇头。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上课。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课本上,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窗外飘。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发出轻碎的声响。操场被雨雾笼着,灰蒙蒙一片。如果发卡还在那里,现在应该已经被雨淋透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但我只是把下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
下课的时候,教室又吵闹了起来。我没有动。我就那么坐着,跟个傻子一样盯着桌面发呆。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支笔、一块橡皮和一本翻开的课本。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课本旁边,靠近铅笔盒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细长的。中间带齿的。边缘掉了一小块漆。
我的发卡。
我猛地拿起它,攥在手里,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把它翻过来,那处磕痕还在。没错,是它。是我的发卡。
我像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半截。我把它贴着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谁放的?
我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我。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张辰辰也不在座位上。她的书包在,课本摊在桌上,椅背上搭着校服外套。人不在。
我低头看向她的桌面。
她的桌角上,放着一小团揉皱的纸巾。纸巾上沾着一点暗色的泥,像是擦过什么东西。我凑近看,那上面有一点极淡的黑色痕迹。
我忽然就明白了。
她去操场了。她在下雨之前,去了操场。她找到了我的发卡。她擦了泥,放在了我桌上。
我的鼻子瞬间酸透了。
张辰辰,你到底有多少眼线,能看见我所有的东西?我丢了发卡,我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丢在哪儿了。你连我的发卡长什么样都记得。
我攥着发卡,等了好一会儿。上课铃响之前,她终于回来了。
她额前的头发有点湿,肩膀上也沾着几滴雨。坐下来的时候,她没看我,很自然地翻开课本,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别着脸,把发卡紧紧握在掌心里。过了好半天,我才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翻了一页书:“你去找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跟着我去操场了?”
“没有。我比你早到。”
我猛然转头看她:“你——你去操场帮我找了?”
“你冲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是那个发卡。”她依然没看我,声音平平的,“你每天都会摸它。上体育课你跑回来以后没摸,那肯定就是丢了。”
我哑住了。
她说得对。我每天都会无意识地摸一下后脑勺。早上别好的时候摸,课间摸,洗完手擦干以后摸。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你去操场,在跑道上找了多久?”我小声问。
“没多久。”
“骗人。你肩膀都湿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鼻尖酸得厉害,眼泪差点就没兜住。
“那发卡对你很重要。”她说。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低下头,把发卡重新别回头发上。手指有点抖,别了好几下才插进发根里。发卡贴着我的头皮,凉丝丝的,像我妈的手轻轻按了我一下。
“嗯。”我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重要的话,下次掉了,先别急着哭。”她收回目光,看回课本,“先去找。找不到再说。”
“我才没哭!”我条件反射地还嘴。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被风吹的!”
“在教室里上课,哪来的风。”
“空调!”
“今天没开空调。”
“你——!”
我气呼呼地转过身,不想理她。可心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涨。窗外雨声淅沥,教室里人声嘈杂。她坐在我旁边,写着她的题,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枚发卡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发间,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而她用她一贯的、不打一声招呼的方式,帮我把最珍贵的东西,找了回来。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垂着眼,睫毛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映得发亮。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张辰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我转回脸,假装认真做题。可嘴角,偷偷翘起了一个谁也不会发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