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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嘴硬 如果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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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评选“全世界最不会表达感谢的人”,我王宇宙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是张辰辰后来对我说的话。原话是:“王宇宙,你知道吗,你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先把人骂一顿。”
我当时气得差点把她的书包从窗户扔出去。
但她说得对。我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感谢和愤怒用的是同一个出口。心里越感激,嘴巴越毒;越被人看穿,越要证明自己没有。
所以发卡事件之后,我做了一件特别符合我人设的事。
那天放学,张辰辰把发卡放回我桌上,到放学为止我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
我想对她说谢谢。真的想。不是那种敷衍的、带条件的谢谢,而是认真的、看着她眼睛的那种。她一个人跑回操场,在雨里帮我找发卡。如果我不说点什么,我还是人吗?
可我的嘴,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背起书包,站起来,用下巴对着她,语气又冷又硬:
“张辰辰。”
她正在拉书包拉链,头也没抬:“嗯。”
“别以为我会谢你。”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上拉链,把书包甩到肩上。她站起身,目光和我平齐,说:“我没以为。”
“那就好。”我把脸别到一边,“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帮我找个发卡而已,我也能找。只是我懒得再跑回操场。”
她没说话。
我瞥了她一眼。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了,轻到像是窗外树叶的影子从她脸上晃过。
“你笑什么?”我瞬间警觉。
“我没笑。”
“你笑了。你绝对笑了。你就是在嘲笑我。”
“我笑不笑,你都要往那方面想。”她跨过座位,往教室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留下了一句,“那我笑一下也行。”
我:???
她真的笑了一下。很浅,稍纵即逝,像冬天的冰面上开出了一条细细的缝。
我愣在原地,脸上像被谁点了一把火。
“张辰辰!你站住!”我追了出去。走廊上人已经少了,她的背影在人堆里很好认,高高瘦瘦的,书包带子收得很短,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我追上去,和她并排走。脑袋里准备了一百句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我只能闷声跟着她,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后又不知道怎么发作的猫。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发卡别歪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脑勺。发卡确实歪了,从正中间滑到了右侧,只有尾部还勾着几根头发。
“还不是因为你。”我嘟囔了一声,把它摘下来,重新别回正中。
她偏头看了一眼:“别太用力。会断。”
“你管我。”
“哦。”
“你又‘哦’!”
“嗯。”
我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但我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走到西街路口要分开了,她向左,我向右。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我站会儿不行吗。”
“行。”
“张辰辰!”
“嗯?”
“……”我憋了半天,最后把那句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了一万遍的话,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了出来,“谢谢你帮我找发卡好了吧行了吧满意了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给她任何回应的机会。步伐迈得飞快,几乎是逃命。
风追着我跑,把我脸上的热意往下刮。我知道她一定在后面看着我。我也知道她不会喊我。她只会站在那里,等我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走了很远,远到再回头也看不见她了,才慢慢停下来。
心还在“咚咚咚”地跳。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发卡好好地别在头发上。
从西街到舅妈家的路,我走了整整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没人,舅妈在卧室打电话,表妹在洗澡。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灯光下,我把发卡摘下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浅色毛巾上。
它还是那副旧样子。黑色的漆面,边缘掉了一小块,露出银白的底。上面沾了一点点灰色的泥痕,是张辰辰没擦干净的地方。我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展开,对折,又对折,然后用最轻最轻的力道,擦第一遍。
从发卡的这头擦到那头,像擦拭一件全世界最贵重的首饰。
泥土被擦掉了,漆面上露出一点温润的光。我又抽了一张新的湿巾,擦第二遍。这次更仔细,连梳齿之间的缝隙都没有放过。每一条细齿都被我来回抹了两三次,直到湿巾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污痕。
然后我换了一块干的手帕,擦第三遍。
擦干了。它安静地躺在手帕上,黑得发亮,像刚刚从那个旧纸箱里被翻出来的那一天。
我把它举到灯下,转了一圈。掉漆的地方还是掉漆,老还是老,旧还是旧。可我就是觉得,它比刚才漂亮了。亮晶晶的,像刚刚淋了雨,又被我一点一点地暖干了。
“妈。”我对着它,轻轻叫了一声。
这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没有人能听见。我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这个字。但这一刻,门关着,灯亮着,房间里只有我和这枚发卡。
它不会回应我。永远都不会。
但我叫出来了。那一个字在空气里散开,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火星,落在地板上,灭了。可在它灭掉之前,房间里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亮了一点。
然后我把它重新别回头发上。对着桌上的小镜子,左看右看,别了四回,才找到最正的那个角度。
镜子里的人,眼皮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点点笑。
“别以为我会谢你。”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你早就谢了。还谢了三次。”
我“啪”地把镜子扣在桌面上,耳朵根红到脖子。
烦死了。都怪张辰辰。都是她害的。她一个破发卡都能给我捡回来,还捡得那么不动声色,捡得我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利索。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她那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那我笑一下也行”。
她居然真的笑了。张辰辰,那个从早到晚都一个表情的张辰辰,被我逗笑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你笑了,还挺好看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肉麻,把枕头从脸下面抽出来,狠狠砸向床尾。
枕头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我没去捡。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发卡好好地躺在枕头旁边的床头柜上。我伸手碰了碰它,凉凉的。
“谢谢你。”我用气音说。
这一次,没有“别以为”,没有“才不是”,没有“行了吧”。就三个字,清清爽爽的,像刚擦干净的发卡一样,干干净净。
我知道张辰辰听不见。但没关系。
有些话,说出来,自己听见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