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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眼神 初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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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在班里的人缘,已经差到了某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如果用数据说话,全班四十二个人,能跟我正常说上三句话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还包括张辰辰。
但我不在乎。人缘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我王宇宙不需要朋友。我只需要一个能喘气的座位、一个塞得下书包的桌肚,以及每天放学后那条能让我一个人安静走回舅妈家的路。
可有些人,偏偏不肯让我清净。
那天是周五,上午第四节课是美术。美术老师是个好脾气的中年男人,发了一张画纸,让我们自由创作,题目叫“我的家人”。
我拿到题目的那一瞬间,就笑了。
家人。我画什么?画舅妈那张拉得老长的脸?画表妹霸占电视的样子?还是画一个我根本记不住长相的所谓“父亲”?
我低头看着那张雪白的画纸,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教室里渐渐有了小声议论。有人在讨论画爸爸妈妈,有人在说爷爷奶奶,有人在问老师能不能画宠物。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题目难住了的雕像。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交了一张几乎空白的画纸。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背对着画面,看不出来是谁。
美术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画纸收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好饭,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张辰辰不在。她去便利店了。我一个人对着餐盘,筷子扒拉着米饭,没什么胃口。
然后麻烦就来了。
三个男生端着餐盘,大摇大摆地在我斜对面坐了下来。打头的是赵宇辰,一个成绩中不溜、嘴特别碎的家伙,头发用发胶抓得老高,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四处找存在感。另两个是他的跟班,一个胖,一个瘦,像两个不太聪明的左右护法。
“哟,王宇宙。”赵宇辰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听得见,“一个人吃饭啊?你家大小姐驾到,怎么都没有随从跟着?”
我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搭理。
他更来劲了:“诶,今天美术课你画的什么啊?我看见了,你好像就画了个火柴人。你这画画水平,还比不上我幼儿园的表弟。”
他的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起来。
我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但脸上还是那副“你们不配让我开口”的表情。
“你们说,她爸妈是不是不会来开家长会啊?”赵宇辰压低声音,假装神秘兮兮,实际上音量一点没降,“听说上次那个什么家庭寄语,就她一个人没交。还转学生呢,该不会是家里有什么问题吧?”
我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几桌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赵宇辰和他的跟班们对视一眼,笑得更加挑衅:“怎么?说到痛处了?”
我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准备换个位置。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但赵宇辰显然不想让我走。他站起来,挡在我前面,嬉皮笑脸地说:“别走啊,王大小姐。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开不起玩笑,怎么在班里混啊?”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说话。想说“关你屁事”。想说“你再敢提我家里的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可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事实。我的确没有交家庭寄语。我的确没有画我的家人。我的确没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写在纸上的家。
我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我手里的餐盘。
我回过头,是张辰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食堂。平时这个时间她都在便利店吃自带的饭。今天却回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挂在一边肩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冷几分,冷得周围的空气都像降了几度。
她把我的餐盘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转身,看向赵宇辰。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
我找不到更好的比喻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宇辰,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微微眯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一点。她的瞳孔又深又暗,里头像结了冰的湖面,又冷又硬,一寸一寸地蔓延开去。
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就弱了下去。
赵宇辰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会有人出来。更没料到出来的是张辰辰。他吞了一下口水,往后退了小半步:“干、干嘛?我又没说你。我逗她玩呢。”
张辰辰还是不说话。
她的目光从赵宇辰脸上移到他那两个跟班脸上,又移回来。整个过程极慢,慢得让每个被看到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赵宇辰终于绷不住了。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行行行,我走。开个玩笑都开不起。没意思。”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也灰溜溜地端着餐盘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宇辰还不忘回头瞪了我一眼,但被张辰辰的目光一碰,立刻缩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张辰辰的背影,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判若两人。冷意还在,但下面埋着一层极轻极软的关心,像冰面下缓缓游过的鱼。
“吃吧。”她说,把餐盘推到我面前,“饭凉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用我惯用的方式把情绪全压下去:“你、你刚才干嘛不说话?用眼睛瞪人,你以为你拍电影啊。”
“说话有用,他们就不会笑你了。”她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个旧便当盒,里面是再简单不过的白饭和炒蛋。她掰开筷子,开始吃。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我替你教训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甚至不承认自己是来解围的。她只是端着我的餐盘,用眼睛把那些人逼走,然后坐下来,陪我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我和她面对面,谁也没说话。食堂的人声又慢慢涨了回来,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我的米饭确实有些凉了,但还能吃。
我扒了几口,忽然说:“你其实可以不来。”
她抬头看我。
“你来了,那些人以后会连你一起说。”我低着头,声音闷在碗里,“你本来就不怎么受欢迎,跟我扯上关系,只会更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抬起头,差点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成绩再好,他们也不会因为成绩就怕你。”
“我不需要他们怕我。”她的语气淡然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我只是希望他们知道,欺负你的代价很大。”
我愣住了。
她说完之后,又继续低头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最平常的对话,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心跳得越来越快。
“代价很大。”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眼神,确实让人感到了那种“代价”。
我低头扒饭,耳根滚烫。吃到一半,我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飞快地塞进她碗里。
“干嘛。”她停下筷子。
“你碗里的菜太少了。看着寒酸,影响本小姐的食欲。”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块肉。然后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几秒,她说:“谢谢。”
“别谢我。肉是学校做的,又不是我做的。”
“哦。”
“你又在‘哦’!”
她没理我,继续吃饭。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被肉的温度烫得满足了,又像是在笑我的跳脚。
我别开脸,不看她。
食堂的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着,像给一切都镀了层浅浅的金边。我知道那个中午之后,班里对我和张辰辰的议论会更多。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就像脚底下踩实了一块地面,再也不会轻易陷下去。
因为她告诉我了,欺负我的代价很大。
而张辰辰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