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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林昭   初二上 ...

  •   初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班里转来一个人。
      不对,不是转来。是回来了。
      林昭。
      他是班长的“官复原职”。据说初一的时候他就是班长,后来因为家里有事请假了一个学期,现在回来了。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林昭同学回来了,继续担任班长。大家欢迎。”
      我正趴在桌上无聊地转笔,听见这名字,抬了一下眼皮。
      一个男生从门口走进来。穿着校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个子挺高,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他走上讲台,接过班主任手里的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下“林昭”两个字,然后转过身,微微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林昭。之前请了一个学期的假,很多同学可能还不认识我。以后请多关照。”
      全班女生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克制的、此起彼伏的“好帅”。
      我“切”了一声,把脸别向窗外。
      帅什么帅。也就那样。不过是把校服穿得平整点、把头发梳得顺点、笑得标准点。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光鲜,内里不知道什么路数。
      但我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讲台上瞟了一下。
      他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帅,是那种干净妥帖的好看。像夏天井水里浸过的西瓜,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旁边还放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刀。
      张辰辰始终低着头。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林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靠窗正数第二排。离我很远。我甚至都看不清他的后脑勺。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落座的时候,视线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就一下。
      我立刻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声在耳朵里“砰砰砰”地响。
      接下来的日子,我并没有太把这个人当回事。至少我对自己是这么解释的。我王宇宙,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班草级别的班长,还不值得我动什么心思。
      但林昭这个人,有毒。
      他温柔得过分。不是那种刻意讨好女生的殷勤,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周到。谁没带笔,他第一反应是从笔袋里拿一支递过去;谁值日擦黑板够不着,他路过就顺手帮你把最上面那排擦干净;谁成绩不好被老师点名,他会事后发个消息说“别急,我帮你看看”。
      他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我。
      那天早上,轮到我擦黑板。数学老师写了满满两板,还都是粉笔灰扑扑的那种。我站在讲台上,拿着板擦,举得胳膊发酸。不是我不够高,是黑板最上面那一排,真的很难够。我踮着脚,板擦擦出一道白茫茫的粉雾,呛得我直咳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板擦。
      “我来吧。你够不到的地方,我帮你。”林昭的声音在粉雾中响起,轻而温和。
      我转过头,他已经站在我旁边,一下一下地把最上面那排的粉笔灰擦得干干净净。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出半圈绒毛,眉毛又黑又直,嘴角衔着一点笑。
      “看得这么入神,我脸上有粉笔灰?”他转过头来,笑着问我。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
      “谁看你了!自恋狂!”我一把从讲台上跳下来,动作太大,差点滑了一跤。他条件反射地扶了我一下,手正好托在我后背上。
      就那一秒。他手心的温度隔着校服薄薄地烫过来。我的后腰像被一片灼热的叶子贴上去了,麻酥酥的。
      我连忙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回座位。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从头顶到脚趾都是酥的。
      我坐下来的同时,正好对上张辰辰的目光。
      她在看我。眼神很平静。不,谈不上平静。是那种很克制的、观察性的目光。像在显微镜下看一滴水慢慢蒸发。
      我心头一慌,立刻别开视线,假装整理课本。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林昭。
      他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的时候,又清又稳;他经过我旁边去交作业的时候,校服上有一股极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温柔的弧度,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被认真看见了。
      而他对我,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比如,课间我在看漫画,别人路过都不会注意。林昭会停下来,看一眼封面,笑着说:“你喜欢这个?我家里有全套,改天带给你。”
      比如,体育课长跑,我落在最后面,他跑完了会站在终点处,朝我喊一声:“王宇宙,摆臂!加油!”
      比如,我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他会用很轻的声音在前面小声给我提示。他的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像一阵贴着耳朵吹过来的风。
      我从没被这样对待过。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过话。没有人会在我出丑的时候递来一个台阶。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对一个浑身带刺的人温柔。
      我彻底陷进去了。
      陷进去的表现就是,我开始每天照镜子。我以前也照,但那是为了确认大小姐人设有没有崩。现在我照镜子,却总在挑自己脸上的毛病: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皮肤不够白,嘴巴不够好看。我甚至开始偷偷用表妹的润唇膏,涂完又做贼似的擦掉。
      我变蠢了。但当时的我浑然不觉,还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张辰辰当然发现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观察力,就像她的成绩一样,永远精准到令人发指。我比平时多看了林昭三秒,她会在翻页的间隙淡淡地扫我一眼;我故意绕远路经过林昭的座位去扔垃圾,她会在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桌面,像在给我发送无声的警告。
      但我不在乎。少女心这东西,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了。
      转折发生在周三。
      那天中午,我照例一个人在食堂。林昭忽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周围几个女生投来羡慕的目光。
      “我可以坐这吗?”他问,已经坐下了。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我语气依旧冲,但握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
      他笑了笑:“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我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吗?这种举动,在旁人看来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也对我……
      “林昭。”我低头戳着碗里的排骨,声音小了很多,“你干嘛总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好还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吞吞吐吐,不敢看他,“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不是。”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王宇宙,你这个人挺特别的。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说我特别。他说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那一刻,我的世界像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虽然表面上,我只是“切”了一声,把排骨塞进嘴里,说:“废话。本小姐当然特别。”
      但我的心里,已经开满了花。
      那天下午,我回到教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踩在云朵上。张辰辰坐在旁边,写着题,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他给你夹菜了。”
      我一个激灵,差点把书包摔在地上。
      “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她翻了一页卷子,“食堂那么多人,我又不瞎。”
      “你管我!不就是夹个菜吗!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水。不冷,也不烫,就是凉丝丝地浇下来,让我从云端往下坠了半米。
      “王宇宙,你了解他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我……了解啊。他是班长。他成绩好。他人缘好。他对人温柔。他还……”
      “他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她打断我,眼神认真。
      我忽然就哑了。
      她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我反应过来之后,声音拔高了,“你的意思是,他对别人好可以,对我好就不对?我王宇宙不配吗?”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笔,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能一直看到我心里最慌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她缓缓说,“别太急着把心交出去。”
      我被她看得一阵心慌,别开了脸。
      “我、我又没交。再说就算我交了,也跟你没关系。”
      她“嗯”了一声,重新看回卷子:“随便你。”
      又是“随便你”。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卡在心里怎么都拔不掉。我坐在她旁边,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半盆冷水,刚才那些飘飘然的快乐全散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心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
      我只是拼命地告诉自己,张辰辰在嫉妒。对,她一定是嫉妒。她没有人对她好,所以看不得别人对我好。
      可这个理由,连我自己的心都骗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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