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聊 自从“ ...
-
自从“作业本事件”之后,我和张辰辰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阶段。
说是朋友吧,我每天照样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她写字太用力到她书包太旧,能找出八百个毛病。说是仇人吧,我又开始了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强迫行为——每天早上多买的那盒牛奶,有时候会“不小心”多买第二盒。
但张辰辰这个人,真的能把人活活憋死。
她不回嘴。她不生气。她不追着我吵。你对我摔本子,她抬头看你一眼,捡起来拍拍,放好。你故意把三八线推过去,她把自己的书往里面挪半寸,接着写作业。你哼她,她当你唱歌。
我就像一拳接一拳地打进水里。水花四溅,但水面终归会恢复平静,安静得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最让我崩溃的是,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
注意,是“从来”。不是“很少”,不是“偶尔”。是从开学到现在,除了那些必要的信息交换,比如“老师来了”“你的橡皮掉了”“借过”之外,她从未主动开启过一个话题。我单方面输出的台词加起来能出一本书,她回应的字数加起来不够写一篇日记。
我在心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张·制冷机·省电模式·辰辰”。
可就是这个制冷机,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主动开口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体育课刚下,操场上的人稀稀拉拉往教学楼走。体育老师今天抽风,让我们跑了四圈,我跑得头发散了,脸也红了,整个人跟刚从蒸笼里被拽出来一样。回到教室,我瘫在座位上,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还在操场那边磨蹭。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凉凉的桌面,半死不活地喘气。
张辰辰也回来了。她的体能好得不像人,四圈下来连气都不带喘的,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我趴在桌上,斜眼瞄她。
这个人怎么连喝水的样子都那么讨人厌。动作不急不缓,喉头轻轻一滚,水咽下去了,眼睛看着课桌上的书本。她整个人就像被调到0.75倍速,和这个慌慌张张、兵荒马乱的世界完全不兼容。
我越看越气,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
然后,我的肚子叫了。
“咕噜咕噜”一声,大得像在教室里面放了个小型烟花。
我整个人僵住了。
别别别。张辰辰肯定听到了。这么近。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完了。
我等待着。按她的风格,肯定又是当没听见,继续看书。
但下一秒,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没吃午饭。”
我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我说的。声音低,带着一点点的沙,冷而清楚,像空调忽然吐出一句人话。
我猛地撑起上半身,瞪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她没看我,把杯子放下,手指点了一下桌面:“你午饭时间在操场后面喂猫。”
我脸“轰”地红了。
她看见了?她什么时候看见的?我明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食堂拿的两个菜包子掰给那只猫吃。猫没吃几口就跑了,还把我手背抓了一道红印。我气得把剩下的包子扔了,然后……好像确实什么也没吃。
“那、那又怎么样!”我拔高声音,用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恼羞成怒掩盖心虚,“猫不吃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追着它塞它嘴里吧!再说了,我吃不吃午饭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你!”
张辰辰依旧没看我。然后,她的嘴巴动了动,吐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
“无聊。”
我:?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偏了偏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含着一小片没有温度的月光。
“无聊。”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清晰,语气更笃定,仿佛在宣读一份诊断书。
“你——”我气结,手指指着她的鼻子,“你说谁无聊呢?我喂猫碍着你了?我不吃饭碍着你了?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平静地转回课本:“嗯。”
又是“嗯”。
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前面两排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我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张辰辰,我警告你,我最讨厌别人阴阳怪气我。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少拐弯抹角。”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育我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吃饭”“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重要”“你这样很幼稚”之类的。对,我甚至在心里已经排好了反驳的顺序。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伸进书包,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我桌上。
一个三明治。用一个干净的保鲜袋装着,里头是两片吐司夹着火腿和生菜。不精致,甚至可以说寒酸。但看起来做得挺认真,面包边都切掉了。
我盯着那个三明治,大脑一片空白。
“给你的。”她说。
我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粘住了。
“你、你做的?”我问出来以后才意识到,这不是在问废话吗。
“嗯。”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因为你没吃午饭。”
“……”
我低头看着那个三明治。保鲜袋上还带着一点她的体温,软软地搁在我的桌面上,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动物。
我该拒绝的。我王宇宙是谁啊?怎么可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而且是谁给的不好,偏偏是张辰辰给的。我要是吃了,不就等于承认她管得对吗?
但是我的肚子又“咕”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本小姐吃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我睁开眼,拿起三明治,拆开保鲜袋,用力咬了一大口。
火腿有点咸,面包很软,生菜脆生生的。不难吃。说实话,挺好吃的。
我嚼着嚼着,耳根又烧起来了。这画面太丢人了。我,王宇宙,在一个被我叫了两个月“制冷机”的人面前,像只饿了三天的仓鼠一样大口啃着三明治。她把面包边切掉了。她知道我不爱吃面包边吗?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像有次我吃早餐的时候把面包边撕下来,然后被我扔了,她可能看到了。
这个人,是不是天天都在观察我?
我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在写题,笔尖在纸上游走,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嘴硬地说了一句:“……一般般。”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面包有点干。”
“嗯。”
“火腿太咸了。”
“下次少放。”
我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下次?
“你还要给我做?”我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得高了一个调。
她终于从题里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你不吃午饭,我就做。”
我被她看得心脏猛地一跳。她这话说得太平了,像一句早就想好了的、理所当然的承诺。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讨好的意味。就是单纯地通知我:只要你饿着,就会有东西吃。
我受不了这种目光,先转开了视线。
“谁、谁要你管啊!我爱吃不吃!”
“哦。”
“张辰辰!”
“嗯?”
“你真的很无聊。”
我学着她的语气,把这两个字还给了她。她听了,眼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像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游过。
“哦。”她说。
我哼了一声,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可那个三明治的味道,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很多年后我都记得。两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吐司,一片火腿,几片生菜。不完美。但它是我十二岁那年,唯一一个被人塞到手里的、不容拒绝的“午餐”。
那个说“无聊”的人,用最无聊的方式,做了最不无聊的事。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张辰辰已经去便利店打工了。教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她的课桌前,低头看了看她的桌肚。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个我送她的本子,边角已经被保护了起来。桌肚最里头,还有半个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
原来她做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留给自己。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半个三明治,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一股酸涩。这个人,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进了她的桌肚里。然后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少。十一月的风迎面吹来,凉得清爽。
我裹紧了校服外套,小声嘟囔了一句:
“张辰辰,你才是最无聊的。无聊到……让人不知道拿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