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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备份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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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舅妈家,我失眠了。
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张辰辰站在巷子口的样子。逆着光,影子拉得老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在放烟花。
“我也没有爸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也有个跑路的爸。而且我的妈也没了。怎么算都是我输。可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实在太没当回事了,像在说“我也没带伞”“我也没有那本书”。没带着哭腔,也没有任何想让我同情的暗示。
她到底想干什么?谁给她的权利,在我的崩溃现场跑过来扔下一颗炸弹就走的?她凭什么?
“她就是在可怜我。”我蒙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
但这个结论,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在洗手间的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十分钟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眼下青黑,看起来像熬夜偷了鸡。
我拿毛巾狠狠地擦脸,从镜子里瞪着自己:“王宇宙,给本小姐听着。你绝对、绝对不能再在那个冷脸怪面前掉一滴眼泪。昨天是事故。今天开始,你和她势均力敌。她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她的。”
“但是,”我放下毛巾,伸手戳了戳镜子里那个人的嘴角,“也不能太服软。”
“可是她帮了你。”
“呸。她帮的是她自己。她看到了我的把柄,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把把柄变成她的。她有你的秘密,你也要有她的秘密。这样才公平。”
镜子里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个不那么肿的笑容。
我在脑海里飞快地部署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我愿称之为“王宇宙反制行动”。
第一步,收集张辰辰的弱点。第二步,抓住其中最有杀伤力的一个,当面对她进行“善意提醒”,让她知道王宇宙不是好惹的。第三步,享受胜利的果实,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裂开一条缝。
完美。天衣无缝。我就不信这次她还能拿出第二个备份。
我把书包一甩,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然而,第一步就卡住了。
我花了一个星期观察张辰辰,试图找到她的弱点。结果怎么说呢,这个人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人,还是最省电的那种。上课听讲,下课写作业,放学打零工,偶尔去喂喂巷子里的流浪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娱乐,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可以被攻击的漏洞。
她不刷手机。不追星。不闲聊。不抱怨。甚至不打哈欠。我从没见过她在课堂上打瞌睡,也没见过她吃零食。这个人,是真的无懈可击。
直到周五下午,我终于发现了她的“命门”。
她的作业本。
准确地说,是她那个旧得快要散架、封面卷边、内页写满了工工整整解题步骤的——数学作业本。
那天下午数学课代表收作业,张辰辰把作业本递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本子的封面已经快掉了,边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整个本子厚得吓人,是从学期初开始用到现在,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全班只有她一个人,用的还是那种五毛钱一本的横线本。其他人的本子都是精装硬壳、带卡通图案的。
一个计划在我脑中瞬间成形。
我不动声色地等到了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张辰辰去办公室送作业,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写题。她的课桌就明晃晃地摆在我旁边,那个破旧的作业本安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等待被狩猎的目标。
我扫了一眼四周。
没人看这边。
我把手伸过去,用练习册挡着,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作业本滑进我的抽屉。
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在冒汗。我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写数学题。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张辰辰回来了。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函数题。过了十几秒,她的目光往桌角扫了一眼,发现作业本不见了。
我屏住呼吸,用眼角余光观察她。
她看起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又翻了翻课桌上的其他书本。
没有慌张。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头。
她翻完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最后目光往我这边落了一下。
就一下。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没说话,把头转了回去。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另一个作业本。
我:???
那个本子比之前的还要厚,封皮包着牛皮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数学作业本·备用”。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座位上。
备用?你一个破本子居然还有备用?你是人吗?你该不会连人生都准备了备用方案吧?
她翻开备用本,找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开始抄写今天的作业。每一个字都写得和原来的一样工整,神色平静得仿佛不是被偷了作业本,而是正常地换了一支笔。
我坐在旁边,抽屉里藏着她的旧作业本,突然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于是,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下课铃一响,我“腾”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那本作业本,“啪”地一声拍在她桌上。
“还给你。谁稀罕。”
全班的视线又一次被吸引了过来。张辰辰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哦。”她说。
就一个“哦”。
我急了:“你、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拿你的本子?”
“你想藏起来。我看到了。”
我脸涨得通红:“你看到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还到处找?”
“我确认一下是不是你拿的。”
“……”我整个人像一只被针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气势瞬间漏光。
她拿起那个旧本子,把卷边的封面认真压平,然后放进抽屉:“下次想藏,别用练习册挡。动作太明显了。”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嘲讽,甚至连一点胜利者的得意都没有。就是平静。平静得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才没有想藏!”我嘴硬得连自己都不信,“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的本子用了多久!那么破,早该换了!”
张辰辰看着我,沉默了一秒:“哦。”
“你能不能别老‘哦’?”
“好。”
“……”
我快被她逼疯了。这个人,连吵架都不会。我宁可她说“你有病吧”,或者“你烦不烦”,也好过这句不咸不淡的“哦”。那会让我有来有回,有战斗的实感。现在这样算什么?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我气呼呼地坐下了。
晚上回家,我做了一件更羞耻的事。
我翻出了自己的零花钱。不多。刚好够买几个本子。然后我盘腿坐在床上,把那些本子摊开,一本一本地看。我有很多本子。舅妈偶尔会以“给你妹妹买东西顺便给你也买一个”的姿态丢给我一些文具,大部分都廉价花哨,带着刺鼻的塑料味。
我当时觉得,这些东西太差了,差到配不上我立的人设。所以从来不用。
现在,我看着它们,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张辰辰的本子那么破,还写那么满。如果她有个好一点的本子,应该能多用一段时间。起码不会掉封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王宇宙!你清醒一点!你的“反制行动”呢?你的“势均力敌”呢?现在怎么变成给她买本子了?你丢不丢人?
但我的手已经先一步把几个最厚的本子挑了出来,堆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座位旁,看见张辰辰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的桌上摆着那个旧本子,边角用透明胶贴了又贴,像一只瘸了腿还要继续跑的老马。
我站在她旁边,没坐下。她从课本前抬起头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然后,我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三个本子,一股脑地拍在她桌上。
“我昨天用完了,多出来的。放着也是占地方。你拿去用。”我一口气说完,不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本子,又抬头看我。
“王宇宙。”
“干嘛?”
“你是专门给我买的吗?”
“不是!”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从三个本子里拿了一个,放进抽屉,“那我要一个。谢谢。”
我:???
你居然只拿一个?你不多拿几个?你拿三个会死吗?我王宇宙给你的东西,你居然敢挑三拣四?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意思?另外两个不配吗?”
“我用不了那么多。你留着。”
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这个人,不仅冷,不仅木,她还特别轴。送她东西还得看她脸色。你以为你是在给我省吗?我缺那几个本子吗?
我“啪”地坐下,愤愤地翻开英语书。她也不说话了。
早读开始了。整个教室嗡嗡地响着背书声。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
“封面,很好。”
我侧过头。张辰辰手里拿着我刚给她的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眼神不像在看一件文具,倒像在看什么珍贵的礼物。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我赶紧别过脸,假装读书。可读着读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没出息。王宇宙,你真的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