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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嘲笑” 有些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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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伤口,平时藏在很深的地方,你自己都以为它们长好了。
可它们从来不真正愈合。只要有人碰一下,哪怕是无意的,它就会“啪”地裂开,把所有你以为已经消失的疼痛,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关于“妈妈”这个词,就是我的伤口。
十一月底,实验中学的校园开放日快到了。学校要求每个班出一块展板,展示“学生风采”,其中有一个板块叫“家庭寄语”,需要每位同学交一张和家长的合照,或者让家长写一句寄语。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别的同学在讨论带哪张照片,我盯着课桌上的一块划痕,一言不发。
我没有任何和我妈的合照。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走得太急,连一张抱着我的照片都没来得及留下。至于那个跑路的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我的相册里只有一张黑白证件照,是从舅妈家的旧抽屉里翻出来的。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五岁,眉眼温和,笑得很好看。
但那张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我。
至于舅妈,她当然不会给我写什么“家庭寄语”。她甚至会因为这件事被学校通知而感到麻烦,然后在电话里抱怨“这种破学校事情真多”。
所以班会结束后,我坐在位置上没动。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走廊上闹哄哄的。我低头看着课桌,手里的笔握得很紧。
“王宇宙。”
我抬头,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花名册。
“你的家庭寄语和照片,下周一之前交上来。别忘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班主任走了。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剩下几个人。我握着笔,假装在写作业,脑子里一片混沌。
周一之前交照片和寄语。照片我没有。寄语也没有。我连“家庭”这个词都不太会写。
但王宇宙不能认输。绝对不能。
我决定做一张假的。
对,假的。我从网上找了一张“母女合照”的图片,打算打印出来裁剪一下,再用修图软件把脸模糊掉。然后寄语我自己写,模仿大人的口吻写一句什么“宝贝加油,妈妈爱你”。
我知道这很蠢。但当时的我,宁愿撒谎,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什么都没有。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舅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了只会嫌我麻烦。我当然更不会告诉张辰辰。她算什么人?一个冷脸怪同桌罢了。
但张辰辰还是发现了。
第二周周一,大部分同学都交了照片和寄语。我一个都没交。班主任在早读的时候念了名单,念到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王宇宙,你的还没交?”
“照片忘家里了,明天带。”我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真的。
班主任点点头,没多问。
但我的余光看到,张辰辰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从耳朵开始烧起来。她那眼神,平静得过分,带着一种让人受不了的探究感,好像她能看穿我的谎言,看穿我正在为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绞尽脑汁。
我把脸别过去,不看她。
第二天,我依旧没有交。班主任又催了一遍。我又找了新的借口。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周五,我终于趁午休的时候,把那张伪造的“母女合照”和一句编造的寄语塞进了班主任办公室。
但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张辰辰手里捧着一摞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从里面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尖利。
“交作业。”她说。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的手上来回扫了一下。我的手是空的。而我的口袋里,刚好露出那张照片的一角。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遮口袋。但已经晚了。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侧身让我先走。我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心跳快得离谱。她不会去问班主任吧?她不会拆穿我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她没说话,走进了办公室。
整个下午我都在忐忑中度过。张辰辰回来以后,没有提照片的事,也没有问我什么。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放学的时候,张辰辰忽然开口了。
“那张照片是网图。”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转过头,盯着她。
“你交的那张照片。右下角有网站的水印。”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班主任可能会看出来。”
我浑身的血从脚底冲到头顶。
“你偷看了?”我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张辰辰,你凭什么偷看我的照片?”
“我没偷看。我在办公室等你出来,班主任把你的照片拿在手里。水印我一眼就看到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
“那也不关你的事!”我失控地拔高了音量,“我交什么照片,写什么寄语,要你管吗?你算老几?”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人,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
张辰辰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沉默让我更生气了。我最讨厌她这样,每次我要发泄的时候,她就像一个黑洞,把我的火气全吸进去,却不给我任何反应。
“怎么不说话了?”我咄咄逼人地往前一步,“你不是挺会说的吗?什么水印不水印的,你观察那么仔细,是不是看我笑话?”
“我没有。”
“你有!”我声音更大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你那天还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在想,王宇宙连一张真照片都交不出来,王宇宙没有妈妈,对不对?”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带倒刺的钩子,从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硬生生拽了出来。我自己先疼得不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撑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张辰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王宇宙。”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轻。
“别叫我!”我打断她,退后一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我告诉你张辰辰,我王宇宙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你最好把你看的到东西烂在肚子里,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没再说话。我抓起书包,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我一路跑出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子。靠墙蹲下来的时候,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我不想哭的。王宇宙不能哭。哭代表认输。哭代表承认自己真的如她所想——没有妈妈,没有照片,没有一句来自家人的话。哭代表这些年所有的伪装,都白费了。
但眼泪不听话。
我蹲在巷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想起我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记得舅妈说过,她走的时候一直叫我爸的名字,然后又叫我。王宇宙。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也许还没念顺就没了。
所以我连她叫我的声音,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多可笑啊。别人的妈妈会叫他们吃早饭,会给他们写“宝贝加油”。我的妈妈,只留给我一个名字。
我哭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张辰辰站在巷子口,背对着夕阳,影子拉得很长。
我慌忙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红着眼睛吼:“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没看够?”
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嘲笑你。”她说。
“骗谁呢!”
“我也没有觉得你没有妈妈是一件可以被笑的事。”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巷子里潮湿的空气,“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张照片,你可以用我的。我照片里也只有我妈。”
我愣住了。
她说什么?
她的照片里,也只有她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得很。她站在夕阳里,轮廓被描了一圈金边,表情还是那么淡,淡得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小,小到不像我自己。
“意思就是,”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我也没有爸爸。”
我哑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角把她吞没。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脸上一片冰凉。
我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的。眼睛是酸痛的。但心里原本裂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了。就是有点麻。
张辰辰,没有爸爸。
可她的那句“我也没有爸爸”,没有诉苦的痕迹,也没有示弱的语气。她只是把她的伤口轻轻亮了一下,让我知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误会她了。
可能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一件事。
那张照片,她有。
她的照片里,也只有她妈妈。
而我,把她的善意,当成了刀子。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鞋尖,小声说了一句:“张辰辰,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可我的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塌下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