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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小姐驾到 在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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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实验中学初二(3)班,我王宇宙给自己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人设——
大小姐。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是那种走路带风、下巴朝天、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下扫、仿佛全世界都是我家客厅的——大小姐。
原因很简单。一个没爹没妈、寄人篱下的转学生,如果没有这层壳,日子会过成什么样,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从开学第二天起,我就开始全方位打造这个形象。
首先是穿着。校服是必须穿的,实验中学管得严。但校服之外的所有东西,我都要做到一个“贵”字。书包是舅妈给我买的,据说是商场专柜货,虽然我怀疑是打折处理品,但LOGO够大,背出去能唬人。鞋子我只有两双,轮流穿,每双都刷得雪白,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我每天早上花十五分钟扎高马尾,用最黑的皮筋,扎得紧紧的,紧到眼角都往上吊,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不耐烦的弧度。
然后是走路。
我走路从不看路。目视前方,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一条并不存在的红毯上。进教室门的时候,我会先停半秒,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来了,然后才迈进去。如果有人在过道上挡了我的路,我不会说“让一让”,我会直接停下来,用沉默和眼神逼对方自己让开。
效果拔群。开学不到一周,全班就默认了一个事实:王宇宙不好惹。
谁也不敢随便跟我搭话,谁也不敢拿我的名字开玩笑。我为此洋洋得意,甚至觉得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是个天才。
但只有一个人不吃这套。
张辰辰。
用“不吃这套”来形容都算客气了。她简直是完全、彻底、从头到脚地无视我的大小姐光环。
我第一天背着那个大LOGO书包进教室时,全班都在看我的包,只有张辰辰在看她的书。我故意从她身边擦过去,书包带子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从她眼前掠过。
她连眼皮都没动。
后来我发明了新的招数。比如,课间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着,然后用一种“整个教室都是我的寝室”的气场,把胳膊肘越摊越开,直到碰到她的那半边桌子。我要让她知道,这条“三八线”根本不存在,因为本小姐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结果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了更大的空间。然后继续写她的题。
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来劲。
有一次大扫除,生活委员安排任务,轮到我们这一排负责擦窗户。生活委员是个瘦小的女生,站我面前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王宇宙,你能擦上面吗?下面够不到的话我可以……”
“我不擦窗户。”我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在宣布一项法律。
生活委员愣住了:“可是,大扫除……”
“我的手不能沾凉水。”我抬起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眉头微蹙,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保养的艺术品,“冬天快到了,我皮肤容易裂。”
周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她再敢反驳,我就用更长篇大论来压她。
结果生活委员刚要说话,张辰辰从旁边站起来,拎起一块抹布,走到窗户下面。
“我帮她擦。”
生活委员如释重负,赶紧跑了。张辰辰踩上窗台,开始擦上面的玻璃。我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
这个人,又来了。
我真的搞不懂她。我不擦窗户,是我懒,是我作,是我在立人设。她完全可以当没听见,让那个生活委员自己为难。可她偏偏要跳出来当好人,把活揽过去。
“喂。”我站在窗户下面,双臂抱胸。
张辰辰没回头,手拿着抹布在玻璃上来回抹。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谢你吗?”我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擦窗户是生活委员安排的任务,你帮我做了,是你自愿的,跟我没关系。我才不会觉得欠你什么。”
“我知道。”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台上,踮着脚擦最上面的角落,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精瘦的腰线。
我迅速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烦死了。
不过,最让我生气的,不是她帮我干活,也不是她说“我知道”,而是她那种永远淡淡的、不把我当回事的从容。就好像我所有的作、我所有的刺、我所有挖空心思弄出来的排场,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她不是害怕我,也不是讨厌我,她是压根不在我身上浪费任何情绪。
这让我感到一种深层次的挫败。
我从小在舅妈家练就的本事,就是看人脸色。舅妈高兴了,我可以放松一点;舅妈拉脸了,我就得把自己收起来。表妹哭了,我得哄;表妹要抢我东西,我得给。久而久之,我学会了一套生存法则:要想不被别人压住,就得先把别人压住。
所以我太需要别人对我的“反应”了。哪怕那是害怕、厌恶、躲避,都行。只要有反应,就说明我在他们眼里是存在的,是有分量的。
而张辰辰呢?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就像水流过石头的表面,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六年后我会明白,她不看我,只是因为她太习惯把自己封起来了。她不是不把我当回事,她是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很深的里面,外面的那层壳,比我的大小姐人设还要厚。
但十二岁的王宇宙不明白。她只知道,张辰辰是唯一一个让她的大小姐人设失效的人。
于是她开始变本加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
那天轮到我们班做升旗仪式的仪仗队。说实话,这种事本来跟我没关系,都是班委选了人排练,我这种“新来的刺头”根本没在考虑范围内。但我不在乎。升旗仪式那么早,我连床都起不来。
结果班主任周五放学前宣布:“下周升旗仪式,我们班负责出旗。旗手是张辰辰同学,护旗手是王宇宙同学。”
我:???
全班都齐刷刷看向我。我坐在位置上,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把嘴里的口香糖喷出来。
“老师,为什么是我?”我举起手。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张辰辰同学推荐的。她说你走路姿势很好,有精气神,适合当护旗手。”
我转头,用能杀人的目光看向张辰辰。
张辰辰端端正正地坐着,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像。
你——推——荐——我?
你是故意的吧!绝对是的吧!你想看我在全校面前出丑,对不对?
我太了解自己的走路姿势了。那个“大小姐步”,在教室里摆摆还凑合,真要拿到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走正步,我腿肚子能打结。
“老师,”我站起来,试图用我一贯的傲慢把这件危机挡回去,“我觉得张辰辰同学更合适一个人出旗。她不仅走路好,还特别有气质,不如让她把护旗手也干了,一个人走。多威风。”
班主任摇了摇头:“那不行。出旗必须三个人。王宇宙,你别有压力,张辰辰会带着你练的。明天下午放学后操场训练,别迟到。”
我:“……”
我回头瞪了张辰辰一眼。她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上扬。
我心脏一跳。张辰辰,你在笑?你在憋笑是不是?
我差点当场暴走。
下课后,我堵在张辰辰面前,双手撑在她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张辰辰,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她抬头看我,目光平静。
“你为什么要推荐我当护旗手?”
“老师问有没有推荐,我说你走路不错。”
“我走路哪里不错了?”我气得脸都热了,“我那是随便走走!你什么时候看过我认真走路了?”
“每天都看。”
我噎了一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走路,像个人。”
我:???
“什么叫像个人!”我炸了,“我不是人吗?你这话几个意思?”
“意思是你走路有个性。”她说完,低下头去整理书包带,把书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
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刚才是夸我吗?张辰辰夸我走路有个性?
我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了半天才重新启动。
“少——少来这套!”我站直身体,双手抱胸,努力找回气势,“我告诉你张辰辰,我王宇宙做事向来凭自己心情,你推荐我,我也不会感激你。而且我警告你,我出了丑,一定拉你垫背!”
她“嗯”了一声,把书包甩上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不会出丑的。”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神……神经病!”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对着舅妈家那面裂了一条缝的穿衣镜,把校服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还从表妹的抽屉里偷了两个发卡别在头发上,然后站在镜子前,模仿了一种不太难看的走路姿势。
“我才不是因为她那句话。”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王宇宙没说话,耳朵红了。
训练在周六放学后进行。主持训练的体育老师简单地讲了一下流程和动作要领,然后让我们跟着喊节拍走。张辰辰是主旗手,站在最中间,我和另外一个男生护在两侧。那个男生叫周浩然,是体育委员,人高马大,一脸“这种事我早就做过一万次”的轻松。
我站在他旁边,心里直打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的两条腿像两根刚出锅的面条。
“齐步——走!”体育老师喊。
张辰辰迈出了第一步。
我赶紧跟上。我的步幅和她对不齐,节奏也时快时慢,走了没几步,胳膊甩得也不对了。周浩然在旁边用余光瞄我,嘴角带着笑。
我穿着校服的背心,感觉汗从后脖颈流了下来。操场边的看台上,有几个留下来看热闹的同学在指指点点。
“停!”
体育老师喊了停。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口。
“王宇宙,步幅不对。小半号,出脚犹豫。再来一遍。”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感觉到看台上有人在看我。他们一定看到了我刚才那两步走得有多可笑。他们一定在想:王宇宙不是牛气冲天吗?怎么走个路都不会?
“再来一遍!”体育老师喊。
音乐重新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迈出第一步。
张辰辰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
“别管别人。”
我差点踉跄一步。
别管别人。就四个字。她却像会读心术一样,精准地戳中了我最慌乱的那个点。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完那一遍的。节奏还是有点乱,步幅还是有点大,但没有出错。至少没有停下来。体育老师点了点头,说:“有进步。明天继续。”
训练结束后,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走的不是正步,是刀尖。张辰辰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仰起头,逆光看着她。
“张辰辰,你老实告诉我,你推荐我,到底是不是想整我?”
她在我旁边坐下,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说:“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人会推荐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看着操场对面,夕阳把她的瞳孔染成琥珀色:“老师问谁适合当护旗手。没人说话。如果我不推荐你,你在这个班里,连一个愿意提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我怔住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平的,淡淡的,像在叙述一个和谁都无关的事实。但落在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铅一样沉。
我把矿泉水瓶攥紧了,塑料发出“咔”的轻响。
她说得对。没有人会推荐我。没有人会想到王宇宙。他们躲我都来不及。我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小姐排场,争来争去,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风一吹就散了。
而张辰辰看见了壳下面的东西。
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哼。”我别过脸,“别以为我会感动。”
“我没让你感动。”
“你——”
“我只是说了实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水塞进书包,说:“明天别迟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身凉凉的,贴着我发烫的掌心。
她走了以后,我把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水没有味道,和她的语气一样淡。但我的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润开了,隐隐约约地想笑。
我抬头看天。秋天的云,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城堡。
“王宇宙,你完了。”我轻轻对自己说。
但具体是哪儿完了,我当时还不太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