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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桌冤家 转学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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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到实验中学的第一周,我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
观察张辰辰。
别误会。我不是对她感兴趣。我只是好奇,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面无表情”这四个字刻进基因里,刻得比校规还死。
经过我七天的不完全统计,张辰辰每天的表情变化幅度,约等于零。
早上到教室,她面无表情地把书包挂好,面无表情地坐下,面无表情地拿出课本,面无表情地开始自习。上课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听课,面无表情地记笔记,面无表情地举手回答问题。就连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她都是面无表情地跑完全程,呼吸都不带乱的。
唯一一次我看到她表情有变化,是周三中午。
我从食堂回来,路过教学楼后面的小巷子,看见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在喂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她还是没有表情。
但她手指的动作很轻。把火腿肠掰成小段,一段一段地放在地上,等猫吃完一段才放下一段,不催也不赶。阳光打在她后背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只猫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装什么温柔。对猫比对人有耐心。虚伪。
但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没动。直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我赶紧闪到墙角后面躲起来。
她经过的时候,我心跳快得要死,跟做贼似的。她没发现我。
我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在心里骂自己:王宇宙你心虚个屁!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但我确实干了——我在偷看她。
呸。我是碰巧路过。对,碰巧。
这种鸡毛蒜皮的观察持续了整整一周。到第二个周一,班主任突然宣布要调整座位。
“开学已经一周了,大家对彼此也有了一定了解。为了让课堂纪律更好,也为了让同学们互相帮助,我对座位做了一些调整。”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兴奋,有人哀嚎,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自己会和谁坐。
我无所谓。反正坐哪儿都一样,这个班里除了我之外,没人会真心实意地跟我说话。哦,可能也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跟我说话。但我王宇宙不需要。我一个人就能把日子过成一支军队。
“王宇宙。”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我抬起头,一副“有何贵干”的表情。
“你继续和张辰辰坐。”
我大脑宕机了一秒。
“什么?”
班主任翻着手里的座位表,头也不抬:“你原来的位置就很好,张辰辰同学成绩优秀,可以多帮帮你。继续坐原位,不用动。”
我目瞪口呆。
不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不用动?其他人都在换,就我和她不动?这合适吗?
“老师,我不同意。”
话音一落,全班又安静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里面有惊讶的、有好笑的、还有看好戏的。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我旁边那个人的目光,终于,在经过漫长的七天之后,落在了我身上。
张辰辰转过头来,看着我。
还是那个表情。
不对,是依然没有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给出一个理由。
“王宇宙同学,”班主任把座位表放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我,“你是不满意什么呢?”
不满意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多了去了!
“老师,”我站了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觉得张辰辰同学太优秀了,我坐她旁边会打扰她学习。而且我上课喜欢转笔,有时候会掉到别人桌上;我中午喜欢听歌,耳机声音会外泄;我写作业的时候胳膊肘喜欢越界,会撞到她。总之我是一个非常不适合有同桌的人,恳请老师让我一个人坐讲台旁边,为班级的课堂纪律做贡献。”
我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班主任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王宇宙同学想得还挺周到。”
“那当然。”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之所以把你安排在张辰辰旁边,就是希望她的好习惯能影响你。你也说了,你上课转笔、中午外放、写作业越界——问题不少啊。这不正需要一位沉稳的同桌来帮你改改吗?”
我:“……”
底下有人在憋笑。
“而且张辰辰同学,”班主任转向我旁边的人,语气和蔼了几分,“你能帮帮王宇宙吗?她刚转来,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什么叫“帮帮我”?我看起来像需要帮忙的样子吗?我王宇宙在班主任眼里到底是有多差劲啊?
我转头瞪着张辰辰,眼神疯狂暗示:拒绝他!说你不想跟我坐!快说啊!
张辰辰看着我,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然后她开口了:“好。”
就一个字。
好。
我整个人都麻了。
“好”什么好啊!你倒是拒绝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打扰你吗?你倒是说一句“老师,我不要跟她坐”啊!
班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张辰辰同学很有担当。王宇宙,你坐下吧。就按原座位,不调整。”
“老师我——”
“坐下。”
“……”
我咬着牙坐了下来。凳子被我坐得“咯吱”一声响。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我恶狠狠地扫过去,笑声立刻没了。
然后我转向张辰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你有病吧张辰辰?你刚才为什么不拒绝?你不是最烦有人打扰你吗?你该不会是为了整我才同意的吧?”
她翻开课本,拿起笔,在书页边缘写了个什么。
“说话啊!”我压低声音,但火气已经从每个音节里冒出来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那天说‘无聊’的时候不是挺溜的吗?”
她终于停下了笔。
“老师安排的,我为什么拒绝。”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挑衅,没有恶意,也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所有的火气堵在了嗓子眼。
她说的没错。老师安排的。她确实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只是服从安排而已。反而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你厉害。不过我警告你张辰辰,我这个人毛病很多,脾气也很烂。你既然答应了,就别指望我会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到时候你要是受不了了,别哭着去班主任那儿告状。”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不会哭。”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她的东西。
我:“……”
啊——!
这个人是魔鬼吧!她完全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居然就给我一句“我不会哭”?
我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想要掀桌子的冲动压下去。我告诉自己:王宇宙,冷静。你不能在开学第二周就被叫家长。你不能让那个老巫婆舅妈有借口来学校兴风作浪。你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十。
然后睁开眼,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三分冷漠七分不屑的微笑:“很好。张辰辰同学,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特意在“愉快”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她没理我。
我们的“同桌关系”,就在这场一边倒的抗议中,正式开始了。
当天下午,我就实施了第一步报复计划。
不,不能叫报复。叫“友情测试”。毕竟以后要天天坐在一起,我总得试探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万一她是个表面冷静、内心脆弱的玻璃心呢?万一我哪天不小心说重了话,她就哭鼻子告老师呢?
所以下午第一节课,我拿出了一副耳机。那是舅妈家那个“小公主”——也就是我表妹——淘汰下来的旧耳机,音质一般,声音巨大,而且会漏音。
我故意把音量调高,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写作业。耳机里的歌通过外泄的声音,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明显。虽然声音不大,但对于同桌来说,足够烦人了。
我偷偷瞄了张辰辰一眼。
她正在记笔记。英语老师的板书写得飞快,她的笔尖也跟着飞快,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加大音量。漏音更明显了。前排同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辰辰依旧稳如泰山。
不是吧,这个人是耳朵有问题吗?
我索性不写作业了,趴在桌子上,把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然后侧过脸,挑衅地看着她。
我就不信你真的能忍。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就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放在桌角的耳机线上。
我以为她要发火了,甚至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回怼的台词。来啊,张辰辰。有本事你就说“吵死了”,有本事你就撕破脸。本小姐等着呢。
但她没有。
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她的英语笔记本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老师走过来了。”
我:!
我“唰”地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下一秒,英语老师从我身后经过,脚步声擦着我的椅背过去。
我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英语老师走过去了。没有发现。
我扭头看向张辰辰。她已经收回了笔记本,笔尖继续跟着板书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想骂她多管闲事。想问她为什么提醒我。想说你都看到我故意开那么大声音了,为什么不直接跟老师告状。想说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对我这种人好干什么,我又不会谢你。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的耳根却烧得厉害。
要死。才不是感动。绝对不是。我只是……只是没被人这样放过一马。没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拉一把。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张辰辰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她每天都是全班第一个到校的,至少我在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儿了。
我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碰到她的东西。然后我“砰”地坐下,动作很大,声音很响,表明“本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最好别惹我”。
她没看我。
我翻了个白眼,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面包。然后顿了一下,又掏出一盒牛奶。
这盒……拿多了。
我盯着那多出来的一盒牛奶,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用一种极其不经意的语气开口了:“喂。”
张辰辰没反应。
“喂!张辰辰!”
她终于偏了偏头。
“我牛奶买多了,”我把那盒牛奶往她桌上一推,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推到她胳膊,“你帮我喝了。不然过期了浪费。”
她低头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我。
“我不喝甜的。”她说。
“不甜!纯牛奶!”我声音拔高了三度,“你哪只眼睛看到这是甜的了?”
她拿起牛奶盒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说:“好。谢谢。”
我:“……”
她居然说谢谢。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正常情况不是应该拒绝吗?不是应该冷着脸说“不要”吗?你这么坦然地接受,显得我好像在讨好你似的!
“别、别误会啊!”我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是买多了!谁要特意给你带!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她点了一下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那一脸“明白了”的表情,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我气呼呼地拆开自己的面包,狠狠咬了一口。满嘴的豆沙味,甜得发腻。
过了几秒,我听见旁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吸管插入牛奶盒的声音。
我偷偷用余光看过去。
张辰辰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盒牛奶,眼睛看着课本,没有看我。她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柔和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赶紧收回视线,假装专心吃面包。
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喝牛奶的样子,还挺……乖的。
神经病啊王宇宙!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我用力啃了一口面包,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嚼碎咽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和张辰辰之间的相处模式,也逐渐固定下来——我咋咋呼呼,她沉默是金;我动不动就炸毛,她永远面无表情;我想方设法找茬,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偶尔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能让我噎个半死。
比如有一次,我故意把橡皮擦推到她那边,然后大声说:“张辰辰你拿我橡皮干嘛?”
她眼皮都没抬:“没拿。”
“那我的橡皮怎么在你那边?”
“你的手推的。”
“我没有!”
“刚才你胳膊肘越界,碰到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两只都看到了。”
我:“……”
再比如有一次,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猪头,然后写上“张辰辰”三个大字,趁她站起来交作业的时候塞到她书本下面。
结果她回来坐下,翻开书,看了一眼那张纸,面不改色地把它抽出来,放到我桌面上,说:“画得不错。鼻子可以更大一点。”
我:???
我画了张辰辰三个大字在上面啊!你瞎了吗!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情绪的。
直到那个出丑的日子到来之前,我一直这么以为。
但生活总有办法,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让你看到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就像一池你以为不会起波澜的水,在某个瞬间,突然涌出了滚烫的泉。
而那个瞬间,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
它来的时候,会把我十二年的伪装打得粉碎,也会让我第一次看清,那个冷脸怪的心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