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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冷脸怪 六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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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我十二岁,被舅妈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这所破学校。
说“破”其实冤枉它了,实验中学在本地还算排得上号。但在当时的我眼里,天是灰的,树是秃的,校门口“实验中学”四个大字丑得令人发指,连看门大爷的脸都写满了“不欢迎你”四个字。
好吧,可能确实是我心态有问题。
毕竟在来这儿的路上,舅妈一边开车一边对着后视镜里的我念叨了整整四十分钟,主题思想高度统一——“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你到了学校给我老实点,别丢我们的脸”。
我全程靠在车窗上装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一句话没说。
我早就学会了。
在你寄人篱下的时候,反驳是愚蠢的,哭是软弱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然后在别处把被压扁的自己用力吹回来。
所以当我拖着那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初二(3)班门口时,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们不配”,然后一把推开了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怀好意的。一个矮胖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哦,新同学来了。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我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走到讲台前,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怕谁啊。
“王宇宙。”我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大。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整个教室都开始窃窃私语。
“王宇宙?这什么名字啊哈哈……”
“好土……”
“男生还是女生啊?”
我站在讲台上,手指在身后绞紧了校服的衣角,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个屁”的笑容。
对,没错。我亲爹姓王,他是个跑路的人渣;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据说她躺在手术台上,用最后一口气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宇宙。”
她说,希望我的世界像宇宙一样大,大到谁也困不住我。
可惜她不知道,十二岁的王宇宙,已经被困在了一个比宇宙小得多的地方,小到连一个自我介绍都要被人嘲笑。
但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死都不会。
“王宇宙同学,”班主任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你坐那儿吧,张辰辰旁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张辰辰。
说实话,在那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脸可以冷成那样。不是生气,不是傲慢,就是单纯的——冷。像冬天早上结冰的水龙头,你看一眼就知道,拧开不会出水,只会冻手。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过分。黑发及肩,皮肤白得跟涂了层霜似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从始至终没有转过头看我一眼。就好像讲台上站着一个新同学这件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
我注意到整个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参与刚才的议论。其他人要么在笑我的名字,要么在打量我的穿着,只有她,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立刻在脑子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王宇宙你看什么看!这种冷脸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装什么清高!
对,没错。十二岁的我,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你不看我?你凭什么不看我?所有人都该看我,你不看,就是你装。
现在想想,我当时对她的敌意,可能有一部分是恼羞成怒。因为她是我唯一不能靠虚张声势唬住的人。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对,她根本就没看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值一提。
而我最怕的,就是不值一提。
我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脚“不经意”地踢了一下她的凳子腿。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没有意外,没有不爽,甚至连一点点被打扰的烦躁都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我当场就炸了。
什么态度?啊?本小姐踢你凳子,你居然敢无视我?你哪怕瞪我一眼呢?你哪怕“啧”一声呢?你倒好,跟看了一根路边的草一样,看完就完。
我王宇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当空气。
我“啪”地把书包甩在旁边的课桌上,力气大到整个桌子都晃了一下。她的水杯——一个磨得快掉漆的旧保温杯——被震得往桌边滚了半圈,差一点摔下去。
她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然后放回原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更气了。那种感觉就像你铆足了劲儿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棉花上,棉花还顺手把你拳头擦干净了。
我咬着牙坐下来,把椅子往旁边一扯,故意和她拉开最大距离。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前排同学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
对方秒转回去了。
好得很。开学第一天,我王宇宙的“不好惹”人设就算是初步立起来了。除了——
我瞟了一眼旁边的张辰辰。
她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看窗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平行的、与她无关的宇宙里。
我恨得牙痒痒。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张辰辰是吧?本小姐记住你了。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我没想到,这个“来日”,竟然真的有方长。长到六年之后,我会在清晨六点的被窝里,像做贼一样给她掖被角。
造化弄人。真的是。
说回开学那天。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让我做自我介绍。我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遍“我叫王宇宙”,然后坐下了。底下又有人笑。我没理。
第二节课,数学老师点名,点到张辰辰的时候,她轻轻应了一声“到”。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像一杯白开水。
我在旁边“切”了一声。
她没理我。
第三节课下课,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我说:“诶,王宇宙,你名字谁给你起的?你爸是不是特别中二啊?”
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我爸。中二。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妈躺在手术台上用最后一口气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我爸在我出生前就跑了。他不知道我现在住在舅妈家里,每天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只是在笑。他觉得这个名字好笑。
我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无聊。”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张辰辰看着那个男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男生也愣了一下:“啊?”
“你无不无聊。”张辰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很无聊。”
男生的脸腾地红了,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转回去了。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处于一种奇怪的僵直状态。
什么情况?她是在帮我说话?
不可能。她凭什么帮我说话?我俩刚才还互呛来着。而且她那张脸上明明写着“我跟你不熟也不想熟”。
对,她肯定不是在帮我。她只是……只是单纯看那个男生不爽而已。张辰辰这种冰块,讨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去看课本了,侧脸线条冷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不可能。我王宇宙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尤其是在开学第一天,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问她为什么帮我?更不可能。那不等于承认我在意了吗?
于是我在心里憋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她的手指翻了一页书,没搭理我。
很好。非常好。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互动”以她的正义发言和我的傲娇冷哼画上了句号。梁子,依旧结着。
但那天晚上回到舅妈家,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她说“很无聊”的时候的语气。
就那么三个字。很无聊。
跟“你很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我却听出了一点奇奇怪怪的东西。说不上来。就好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突然有人随手给你指了一下路。她可能都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因为这一下,没有走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宇宙你清醒一点,那个冷脸怪才不会给你指路呢。”我对着枕头小声说。
然后闭上眼,睡了。
开学第一天,就这样。
我跟张辰辰的梁子,正式结下。
而我们的故事,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