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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多年以后 张辰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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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辰说,今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我问她穿什么,她说随便。我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系鞋带。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张辰辰这个人,工作以后比上学时更闷了。她在研究所上班,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回家就坐在电脑前看数据。我有时候叽叽喳喳跟她讲工作室的破事,她就“嗯”“哦”地应着,眼睛不离开屏幕。我气得把她的转椅转过来,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在听。她就抬头看我,说:“有。你老板上个月欠你的设计提成还没结。你想辞职。”
我:“……你这不是在听吗。”
她就“嗯”一声,又转回去看数据。
所以当这个比石头还闷的人,在某个寻常的周五晚上,忽然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衬衫、还问我“这件会不会太正式”的时候,我的雷达瞬间就响了。
“张辰辰,你是不是背着我出轨了?”我靠在门框上,边啃苹果边问她。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理。她整了整衣领,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苹果拿过去咬了一口,然后牵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儿啊?”我被她拽着,拖鞋差点跑掉。
“到了你就知道。”
我们出了门。五月的晚风暖烘烘的,街上梧桐树绿得发亮。她没开车,带我坐了地铁。七站。换乘一次。然后,我们站在了我们共同的母校,实验中学高中部旁边的那片旧居民区前。
我抬头。那栋旧楼还在。外墙的藤蔓更密了,绿油油地爬了半面墙,像一挂从时间里流出来的瀑布。
我转头看她。
她的耳尖已经红了。她的手心在出汗。
“张辰辰,你该不会……”我话没说完,她拉着我上了楼。
楼道的灯修好了几盏。可我们走得太快,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六年前那两个一前一后爬楼梯的少年。不,不是六年前了。是很多年。初二那年,我们十三岁。现在,我们二十四岁。十一年了。天台上那盆绿萝,都换过三次盆了。
推开铁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天台上全是灯。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照明灯。是暖黄色的小灯泡,一圈一圈地绕着护栏,绕着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梧桐枝丫,绕着那把被她修好过无数次的旧椅子。风一吹,那些小灯泡轻轻摇晃,像从银河里漏下来的一把碎星星。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的声音在抖。
“今天下午。”她说,“周雨薇帮的忙。还有她老公。”
我张了张嘴。周雨薇,我高三那年的同学,唯一一个看穿我们、还敢给我发那么长短信的人。她早就结婚生子了。张辰辰这个社恐,居然为了布置天台,跑去求人家帮忙。
“你——”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哪根筋搭错了?搞这些灯,房东不会说吗?”
“我说了。给女朋友求婚。他们就同意了。”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推了一下。
她走到天台中央,转身面对我。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和很多年前她坐在教室里时一样的习惯。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那串灯点着了。
“王宇宙。”她叫我。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她忽然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个笑,像把攒了很多天的紧张都吐了出去。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我的呼吸直接停了。
她单膝跪在天台的旧水泥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铂金的,很细。没有夸张的大钻,只在中央镶了一粒小小的、像露珠一样圆润的钻石。在满天台暖黄色的灯光里,那粒小钻亮得灼人。
“我攒了三年。”她的声音又沙又稳,可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烧,“本来想买大一点的,后来觉得你平时画图,戒指太大不方便。你要是嫌小,我以后再换。”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下了多年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得太难看。可眼泪根本不听话,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落在天台上,落在她的影子里。
“王宇宙。”她又叫了我一遍,仰着脸望我。她的眼睛里有灯,有星星,有十一年来所有的清晨和黄昏。她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
天台上很静。只有那串灯泡在风里轻轻碰响,像很多年前我们在教室后排偷听过的同一阵风。我站在她面前,哭得浑身发抖。我低头看她。她还是那个张辰辰。那个冷冰冰的、不会说漂亮话的、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斜的张辰辰。
“你这个人……”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怎么还是这么土啊。求婚在天台,戒指没牌子,花也没有一朵。张辰辰,你是不是觉得我王宇宙很好打发?你这戒指,我戴出去,我工作室那群人还不得笑死。”
她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因为她知道。她比谁都知道,我骂得越狠,心里越软。
“还有。”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追我的时候不会说情话,在一起了不会搞浪漫,现在求婚了,还搞这种土得要死的灯串。你知不知道现在都流行无人机求婚、草坪婚礼、大钻戒。你一样都没有。”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而认真,“可我有你。”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比高考出分那天还凶,比雨夜天台那次还惨。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伸出那只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的右手,手指抖得厉害。她握住我的手,把那枚细细的戒指,慢慢地、稳稳地,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皮肤。然后,很快,就暖了。
“王宇宙。”她看着我,像看着整个宇宙。
“你还没说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暖黄的灯光里,还是那么白,那么冷,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我生气。
“哼。”我别过脸,用袖子又擦了一把脸,“勉强愿意。”
她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克制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她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十一年前那个踢了她凳子腿的女孩,和她现在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一起揉进骨头里。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的心跳和我一样快。她的身体在发抖。原来这个冷面王八蛋也会紧张。
“张辰辰。”我贴着她的耳朵说。
“嗯。”
“你以后,要给我买大一点的。”
“好。”
“要每天给我暖手。冬天冷。夏天也要。我就要。”
“好。”
“还有,你不许比我先死。不然我绝对不原谅你。”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嘴唇贴在我的鬓角,轻轻碰了碰。
“好。”她说。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裹着五月的花香和城市的余温。天台上那串小灯泡轻轻摇晃,像在点头。我们抱在一起,在这个见证过我们所有狼狈、所有倔强、所有温柔的地方,像两个终于靠了岸的人。
多年以后,王宇宙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王宇宙。张辰辰还是那个冷脸温柔的张辰辰。
只是这一次,她们的名字,被同一枚戒指,牢牢地圈在了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