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扇出个女朋友》柿恩酥

55、她的睡颜 我醒来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谁在房间里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我侧过头，看见了张辰辰。
　　她睡在我旁边，脸朝着我，呼吸又轻又长。她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衬得那张一向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舒展，像是终于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我支起半边身子，低头看她。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像块冰。可一睡着，整个人就软下来了。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极淡的影子。她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那根戴了十年的红绳，她还戴着。我也戴着。我们两个人，像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穿在一起的两颗珠子，从六年前的初秋，一路滚到了现在。
　　我捏住被角，很轻很轻地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肩膀。我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她的眉头还是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我瞬间僵住，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我松了口气，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发烫。
　　真是没救了。都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每天早上醒过来，只要比她早，我就会盯着她看。像个痴汉一样。这要让六年前那个天天和她互掐的王宇宙知道了，怕是要从教室里冲出来，把我掐死。
　　我重新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外有鸟叫，有风从窗台吹过，轻手轻脚地掀动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六年了。
　　我认识张辰辰六年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初二那年我没有转学，如果班主任没有安排我们做同桌，如果那天我没有一脚踢她的凳子腿，如果她没有回头看我那一眼。如果那些日子，她对我冷着脸，我也继续把她当空气。如果我们谁也没有先伸出手，那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可能已经成了某个大学的学霸。我可能在某个普通高校里，继续用那副“大小姐”的壳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人生会像两条不相交的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各自远去。
　　可她没有。我也没有。我们像两颗浑身是刺的种子，在同一个花盆里互相扎着、挤着，最后竟然一起从土里冒出了头。从死对头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喜欢，从喜欢变成分不开。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又荒唐又认真。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昨天晚上她赶论文熬到凌晨。我在旁边画图，画着画着，笔一扔，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电脑合上了，桌上放着一杯蜂蜜水。
　　她从来不说“我照顾你”。她只是做。
　　我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在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露出来，耳垂上还有我去年送她的小耳钉。黑色的，小小的，和我的是一对。她当时说“浪费钱”，结果戴上之后，再也没摘过。
　　“张辰辰。”我用气音叫了她一声。
　　她没醒。
　　我笑了笑，继续用气音说：“你睡你的。我就是想叫叫你。”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晨光变得更暖了些，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浅金。我看着她，心里满得发涨。
　　从前的王宇宙，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了一个家。这个家很小，客厅摆不下第二张桌子，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可这里有她。有一个会在雨天把伞往我这边斜的人。有一个会在我睡着后给我盖被子的人。有一个在我哭着说“我什么都不配”的时候，把我按进怀里，一遍遍说“你配”的人。
　　我轻轻翻过身，背对着她。不是因为生气了，是我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把她弄醒，然后被她用那副刚睡醒的、哑哑的声音问一句“怎么了”，我会当场融化。
　　我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六年的画面。
　　初二那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踢了她的凳子腿，她只看了我一眼。
　　食堂里，她一个眼神把赵宇辰他们吓走。
　　巷子口，她站在路灯下，说“我也没有爸爸”。
　　文艺汇演后台，我亲了她，然后落荒而逃。
　　雨夜天台，我们抱在一起，像两只被淋透的鸟。
　　高考考场外，我们十指相扣。
　　这六年，像一部被按了快进又忽然放慢的电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我王宇宙这个人，记仇，也记恩。别人对我好一点，我能记一辈子。而张辰辰，她给我的不是一点。她给的是全部。是她这个人所有的温暖。是她不轻易打开的、被冰包着的那颗心。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张辰辰。”我又叫了她一声。
　　这一次，她的睫毛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目光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停在我脸上。她的眼神又软又暖，像盛着整个清晨。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反正今天没课。”
　　她“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把我揽过去。我的脸贴在她的锁骨上，腿也缠上她的。她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很轻，又沉进半睡半醒里。
　　“你昨天晚上，又给我盖被子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谁、谁给你盖被子了。”我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是你自己踢被子。”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我不说话了。她的心跳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稳而有力。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整个世界被照得暖烘烘的。我忽然想，六年前那个初秋，我在教室里踢了张辰辰的凳子腿，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抬起头，亲了亲她的下巴。
　　她没睁眼，但手臂收紧了一点。
　　“王宇宙。”她低低叫我。
　　“嗯。”
　　“再睡会儿。”
　　我把脸重新埋进她的怀里。
　　“好。”我说。
　　晨风把窗帘轻轻吹起。绿萝的叶子动了动，像在悄悄说：你们看，那两个小苦瓜，终于长出了自己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