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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雨夜 回到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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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舅妈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到凌晨。
那个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我躺在那里,像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隔壁表妹外放的平板声,听着舅妈在客厅里大声讲电话。这个家还是那么吵,可我的耳朵像被堵住了,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张辰辰离开时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第二天一早,舅妈敲开我的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粥。
“醒了就起来吃。然后去学校收拾东西。”她的语气像在命令一条狗。
我支起身子看她。她怎么突然变好心了?还没等我琢磨过来,她已经把粥放在我桌上,然后向我伸出手。
“手机。”
我攥紧了被角:“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都要高考了,还天天抱着个手机。从今天起,手机我替你保管。等考完了再还给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不行。我没有手机怎么和老师联系?怎么查资料?”我急了。
“老师有事自然会打家里电话。查资料?家里有电脑,就在客厅。你上什么网我都能看见。”她冷笑了一声,“王宇宙,别跟我耍心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别想联系那个张辰辰。”
我瞪着她。她瞪着我。我们之间的空气像冻结了一样。最终,我慢慢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放在了她的手上。她没有收到任何我的情绪,拿着手机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尖叫。
我王宇宙,活到十八岁,连亲爸跑了都没让我这么窝囊过。
白天,她去上班,表妹去上学。家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联系张辰辰。
手机没了。电脑在客厅。她设了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表妹的生日,不对。家门钥匙插在门锁里的转动声,不对。
我没办法。
但王宇宙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我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了几枚硬币。我披上外套,对门卫说去买复习资料,然后一路跑到小区外面的电话亭。投币,拨号。那是张辰辰的号码。我背得出来。这三年,她的号码像刻在我骨头上的纹身。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遍。忙音。
我攥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她为什么不接?在上课?手机静音了?还是出事了?
我回到家,像一具丢了魂的空壳。舅妈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房间里写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我面前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像无数根细小的鞭子抽打玻璃。我越听越烦,心慌得厉害。
张辰辰,你会不会以为我不理你了?会不会以为我选了我舅妈?会不会又在雨里一个人走夜路?
我穿上鞋,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舅妈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我光着脚走到阳台。窗户外面,雨下得很大,像天破了一个口子。我住的房间在六楼。空调外机的铁架,窗户旁的排水管,一楼的雨棚。我看过无数次,从来只是看。现在,我要从这条路线下去。
我抓过一件防雨外套,拉开窗户。风夹着雨“呼”地灌进来,我整个人瞬间被浇了个透。我咬紧牙,翻上窗台。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六楼。掉下去就是死。可如果我不去,张辰辰会难受。
我抓住窗框,往下探脚。雨水让铁架变得又滑又冷。我的手指冻得发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我踩着空调外机,扒着墙缝,手被锈蚀的铁皮割破了口子,雨水一浸,钻心地疼。我没有停。张辰辰说过,我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我不能怂。
终于,我跳到了二楼的雨棚上,又顺着旁边的梧桐树滑了下去。树干粗糙,蹭得我胳膊火辣辣的疼。我摔在花坛里,满身泥水。可我的腿还能动。我爬起来,跑。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我跑过两条街,跑到张辰辰家的巷口。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我趟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去。她家黑着灯。铁门锁着。我砸门,没人应。
她会去哪儿?便利店?不在。学校?关门了。天台?
我转身就跑。雨水抽在脸上,像有人在用砂纸磨我的皮肤。我跑到那栋旧居民楼,楼下铁门没锁。我冲上楼梯,鞋底在台阶上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我爬起来,继续跑。六楼。天台。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我看见了。
她站在天台中央。没有打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淋透了,贴在脸上。她的校服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吓人。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她在抖。
“张辰辰!”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她。
她转过身。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像一行行眼泪。她的眼睛,在看见我的瞬间,像死去的星突然被点亮了。
“王宇宙……”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在雨里泡了很久很久,快要散架了。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我摸到她的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用我全部的温度去暖她。
“你傻不傻啊张辰辰!下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我打你电话没人接!我翻窗跑出来找你!你倒好,站这儿演偶像剧呢?你想让我内疚死吗?”
她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没法弯曲,可她的动作那么温柔。她看着我的眼睛,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从雨里传来,碎成一片一片,“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哭了。雨水混着眼泪,早就分不清了。我疯狂摇头:“我怎么会不来?我翻窗了!从六楼!张辰辰你听着,我王宇宙就算摔断腿,也要来见你。我答应过你,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她在哭。张辰辰在哭。无声地,拼命地,像要把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我重新抱住她。这一次,我们两个人都在发抖。冰冷的雨水浇着我们,可身体贴着身体,心脏贴着心脏。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慢到快,从弱到强,像一只被冻僵的鸟重新拍起了翅膀。
“张辰辰。”我贴着她冰凉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王宇宙对天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了。”
她浑身一震,像被我的话烫到了。然后,她把我抱得更紧,紧到几乎要把我按进她的身体里。
“我也是。”她贴着我的头发,声音像从地底升起来的誓言,“我也是。”
雨还在下。天台上积了水,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我们相拥的影子。我脚上只剩一只鞋。她的身上全是泥。我们两个,像刚从一场暴风雨里爬出来的落难者。可我们知道,天迟早会晴。
而我和她,会一直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