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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囚笼 舅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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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说到做到。
那天从学校回来后,我没有回家。我住进了张辰辰的宿舍。宿舍很小,八人间,但比舅妈家那个冷冰冰的房间暖和一百倍。张辰辰把她的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蜷在地板上,身上只盖着一件校服外套,心脏像被针扎了似的疼。我把她拉上床,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后背贴着我的前胸,我的心跳就贴在她肩胛骨上。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课。课间,我接到舅妈的电话。她没吼,也没骂,只用那种冷到骨子里的语气说了一句:“王宇宙,你那个东西,今天之内必须搬走。不然我全给你扔楼下。”
我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张辰辰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我陪你回去。”她说。
我摇头:“你不能去。她就是个疯子。”
“那我更要去。”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最终她还是跟我回了舅妈家。我没让她进去,只让她在楼下等。我说:“我收拾完东西就下来。她要是敢动手,你再上来。”她站在楼道的阴影里,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点了一下头。
我上了楼。门开着一条缝。舅妈就坐在客厅里,翘着腿,面前放着一杯茶。表妹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我走进去,没看她,径直往我的房间走。
房间里已经被翻过了。我的衣服被从柜子里拽出来,乱糟糟地堆在床上。书桌上的东西撒了一地。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捡。那枚黑发卡掉在角落,我捡起来,别回头发上。张辰辰送我的那个新发卡,也在。我把它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我装了一个行李箱,又装了一个书包。东西不多。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原来只需要两个包就能全部带走。
我拉上行李箱,转身。舅妈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王宇宙,你想好了。”她抱着胳膊,声音凉得像在菜市场挑死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也不会再管你死活。你要跟着那个穷鬼混,随你。以后你就算死在街头,也跟我没关系。”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跟你,本来就没关系。”我说。
她的脸抽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又尖又冷,像冬天风里碎掉的玻璃。
“好。好啊。你翅膀硬了。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那个亲爸,你以为你去找过他,他会帮你?他连自己的债都还不清。你以为他派几个人吓唬吓唬人,你们就安全了?我告诉你,王宇宙,你和你那个张辰辰,都别想好过。”
我的心一沉。她知道了。我找亲爸帮忙的事,她也知道了。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我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嵌进我肉里,疼得我皱眉。
“你真要走?”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低又黏,像一条蛇缠上我的耳朵,“你走了,学校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你这个样子,早就该被好好管教。两个女生搞在一起,还住到人家宿舍里去了。我告诉你,这事捅到学校,吃亏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甩开她的手。
“随便你。”我说。然后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张辰辰站在楼下,正往上看。她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她的手冰凉。我们什么都没说,一起把东西搬回了宿舍。路上的风很大,把我们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可她一直走在我旁边,肩膀始终挨着我。
我搬进宿舍的第三天,舅妈来了学校。
这次她没有来食堂。她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我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当天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的脸色很复杂,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最后,他叹了口气,说:“王宇宙,你家里的事,按理说老师不该插手。但你舅妈今天来学校,反映了一些情况……你可能需要先回家几天。调整一下。学校这边,暂时给你办了请假。”
我站在办公桌前,浑身冰凉。她用这种方式,把我从学校剥离出去。不让我上课,不让我见张辰辰,不让我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老师,我家的确有情况。”我稳住声音,“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有能力自己照顾自己。我不需要回家。”
班主任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为难:“可你舅妈是你的监护人。现在高考在即,学校也不想事情闹大。你先回去吧,等家里的事处理好,再回来上课。学习资料我会让张辰辰帮你带。”
我张嘴,还想争辩。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辰辰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很差,黑眼圈重得吓人。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老师,我帮她把资料拿回去。”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高三学生。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要把我带走。带去哪里?舅妈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天放学后,她把我送回了舅妈家的小区。我站在单元楼下,不肯上去。
“我不回。”我说。
“你回。”她的语气很平静,“先把高考撑过去。我去找你舅妈谈。”
“你去谈什么?她那种人,巴不得你送上门去让她羞辱。”我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张辰辰,你听我的。别去。我们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王宇宙,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羞辱。”
我鼻子一酸。我知道她不怕。我知道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可正因如此,我才怕。我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怕她为了我,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尊严都搭进去。
可她还是去了。她上了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灯亮着。我听见开门声,舅妈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又尖又响,像要把整栋楼都震碎。我捂住耳朵,蹲在花坛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泥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张辰辰下来了。她走得很慢,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我站起来,跑到她面前。她的脸上没有伤,可她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
“她提了两个条件。”张辰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一,你回家住,直到高考。第二,我高考完就走,永远不跟你联系。你只能选一个。”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不选。”我咬着牙说。
“王宇宙。”她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生疼,“你必须选。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我摇头。眼泪飞溅出来。我不要选。我不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我也不要和她分开。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平平淡淡地考上大学,然后一起走?
“她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就闹到学校。到时候,你连高考都考不了。”张辰辰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挤出来,“王宇宙,你先回去。你回去,她就不会闹。我……”
她顿住了。我抬头看她。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怎么样?”我哽咽着问。
她抬起手,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可没掉一滴泪。
“我等你。”她说。
就这三个字。像从天台上那阵风里穿来的。像从三年前的初秋里飘来的。像从便利店的灯光、从巷子口的路灯、从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里,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臂紧紧抱着我,像要把我嵌进她的骨头里。我们站在单元楼前,头顶是那扇亮着灯的窗。舅妈在楼上看着。我们不在乎了。
可最后,我还是回了那个家。
舅妈打开门,让我进去。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笑。我没有看她。我把行李箱拖回那个小房间,把门关上,把自己摔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张辰辰发来的:
“我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学校,把你的资料带回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想回她,可手指按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宇宙,你记住。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把手机按在心口上,蜷缩在被窝里。窗外是黑的。我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还是那个书桌。可我好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再也飞不出去。
我闭上眼。张辰辰,我也在想你。
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