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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冷战 我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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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最该说实话的时候,说出最伤人的话。
张辰辰的怀抱太暖了。暖得我差点就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倒了出来。我甚至已经张开了嘴,想说“我喜欢你”,想说“那个吻不是意外”,想说“你放开我我就会死”。
可话到嘴边,我整个人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我听见自己说:
“那、那是意外!”
声音又急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
张辰辰拍着我后背的手,停住了。
我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很短,像一根弦“啪”地断了半秒。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我后悔了。就在那一秒钟,我就后悔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像玻璃被敲碎之后,还没完全散开的茫然。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她那么认真的人,那么不会转弯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来。她把我的吻当真了。她把我的眼泪也当真了。
而我,只用四个字,就把她所有的认真都变成了笑话。
“意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问我,倒像在自言自语。
我别开脸,不敢看她。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我听见自己用更硬、更冷的声音说:“对。意外。当时演出结束,我太兴奋了。就……就亲了。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别多想。”
说完之后,我几乎想抽自己。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校服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街上的人流和车声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哦。”她说。
我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她。她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张被重新拉直的白纸。没有裂痕,没有褶皱。可她的眼睛,空了。就像有人把里面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吹灭了。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和我拉开距离。然后,她说:“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没回头。她走得那么快,快得像是要逃开我。她的书包带子滑下去半截,她都没去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像完全没有知觉。
我想追上去。我的脚甚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可我的嘴又一次背叛了我。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穿过斑马线,混入人群,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抓着她的衣服;那颗心,刚才还被她的“我在”填得严严实实。现在,全都空了。
我搞砸了。
王宇宙,你他妈可真是个混蛋。
第二天到学校,我比任何时候都早。教室里空无一人,她的座位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了一整夜,想怎么挽回,想怎么解释,想怎么把我昨天说的每个字都吞回去。可天亮以后,我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组织不出来。
她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样子。洗得发白的校服,旧书包,面无表情。她走到座位旁,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尽量避免任何和我的接触。
“早。”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
她没回应。她没有看我,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她开始早读。声音很小,但很稳,像念经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英语单词。
我坐在旁边,浑身像被蚂蚁咬。
第一节课,她没跟我说话。第二节课,她没跟我说话。第三节课,她没跟我说话。她连“借过”都不说了。她要出去,就站起来,从椅子后面绕过去。她回来,也绕一圈。我们的座位之间,像突然多了一道透明的墙。
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去了食堂。我没有去。我坐在教室里,盯着她桌上那个旧水杯发呆。水杯里的水没怎么少。她也没怎么喝水。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看台上看书。我隔着半个操场看她。她看得很认真,偶尔抬手翻一页,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一尊雕像镀了层金。可她周身那圈空气,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和我说一句话。不是冷战的那种“不说话”,是真正的、彻底的沉默。她也不会故意避开我。她只是像对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对待我。我在她面前,变得透明了。
全班都感受到了低气压。
“王宇宙,你跟张辰辰怎么了?”一个平时跟我还算聊得来的女生偷偷问我。
“没怎么。”我趴在桌上,声音闷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还没怎么呢。张辰辰现在那个脸,比北极都冷。以前她只对别人冷,对你还稍微像个人。现在好了,看谁都像欠她钱。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我没接话。那女生自讨没趣地走了。
我知道,张辰辰本来就冷。可她的冷,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化开一点。那是只属于我的特权。现在,我把这个特权弄丢了。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我几乎是弹射般地抓过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把。
张辰辰。
短信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那个吻是意外,那我不怪你。就当它没发生过。”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说不怪我。她说就当没发生过。她把我最害怕的话说了出来。她不要我了。她退回去了。她要让那个吻变成一张被撕掉的纸,一片被风吹散的灰,一个从未发生的梦。
我哭着打下三个字:“不要删。”
又删掉。
打:“张辰辰,我……”
又删掉。
打:“那个吻不是意外。”
我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最终,我没有按下去。
我怕。我还在怕。我怕承认了之后,就要面对所有我还没有能力面对的东西。我怕我配不上她的认真。我怕我会像我爸一样,把最珍贵的东西弄丢。
可我不知道,我的犹豫,正把张辰辰越推越远。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核桃似的眼睛走进教室。我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她说话。哪怕只说一句“我们和好吧”。可当我走到座位旁,看到她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的黑发卡。
那枚我妈留下来的、她曾帮我从操场上捡回来的、我每天都别在头上的黑发卡。
现在,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她的课桌正中央,像一道被划下的句号。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我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
发卡还在。
那这枚……
我拿起来细看。一模一样。不,不一样。这枚上面没有掉漆的痕迹。它是新的。几乎全新。像是某个角落的抽屉里,被妥善保存了很久,又被重新拿了出来。
我猛地转头。
张辰辰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安静地望着我。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已经空了的礼品袋。
“还你的。”她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谷。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把那枚新的黑发卡从我的手里轻轻拿过去,别在了我的头发上。她的手指凉凉的,从我耳边擦过去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
“你原来的那枚,掉了漆。我买了新的。”她说完,放下手,没有再碰我。
然后她坐回座位,翻开课本,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她明明知道,那枚旧发卡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买了新的,不是要替换,是在告诉我:你可以试着戴新的。有些旧的,该放下了。
而那个“意外”,也请我,放下。
我的眼泪砸下来,落在那枚旧发卡上。
完蛋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