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扇出个女朋友》柿恩酥

17、崩塌 文艺汇

　　文艺汇演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两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门反锁着。舅妈在门外喊了我两次，一次让我吃饭，一次让我把垃圾倒了。我两次都没应。她就再也没管过我。
　　我躺在床上，被子蒙住头，耳朵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自己那句念错的词。
　　“春青。”
　　念成了“春青”。多可笑的错误。一个初二学生，在全校面前，把“青春”两个字念反了。
　　台下那些笑声，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一遍一遍地往我耳朵里灌。有男生的、女生的、高亢的、压抑的、不加掩饰的。他们都在笑我。所有人都在笑我。
　　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些笑声。
　　是林昭。
　　他在后台，站在那几个男生面前，只说了句“行了，别说了”。语气轻得不像在维护，更像在敷衍。甚至，他自己的表情也不太对。那是一种混合了尴尬和无奈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找错了人。他知道我丢了他的脸。
　　我把他给我那颗糖，丢进了垃圾桶。
　　周一到校的时候，我特意晚去。等早读过了，我才慢吞吞地推开教室门。我告诉自己，就像平常一样，挺直背，抬起下巴，用那个“大小姐”的面具把自己罩起来。
　　但我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迅速别开的目光。
　　他们不看我。却在用眼角偷瞄我。有人在憋笑，有人假装低头看书，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我咬紧后槽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在异常安静的气氛里格外刺耳。
　　张辰辰已经坐在旁边了。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英语笔记，没有看我。我也没有跟她说话。我拉开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动作放得很慢，慢到每一本放上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上午的课，没有一个人当面对我提文艺汇演的事。老师照常上课，同学照常听讲。好像一切如常。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暗涌。像暴风雨来之前，空气里那股闷得发慌的潮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该来的还是来了。
　　起因是一个叫周晓的男生。他是赵宇辰的朋友，瘦高个，嘴碎程度和赵宇辰不相上下。自习课上，老师不在，教室里散散漫漫。周晓趴在桌上，忽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的男生说：“诶，你昨天看咱班那个诗朗诵了吗？我到现在都想笑。”
　　他旁边的男生配合地“噗”了一声。
　　“我当时都傻了。怎么有人能把‘青春’念成‘春青’啊？幼儿园小朋友都不至于吧？”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从一个角落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捂着嘴，有人把头埋进胳膊里，有人笑得肩膀直抽。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握着一支笔，握得太用力，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我没有回头。只是直挺挺地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课本。那上面的字像活了，歪歪扭扭地乱爬，一个都看不清。
　　“王宇宙平时不是挺横的吗？怎么一上台就怂了？你们没看到，她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一样，话筒都快被她捏碎了。”
　　“我看到了！她的腿还在抖，笑死我了。”
　　“而且林昭还站在她旁边呢，两个人对比也太惨烈了。一个像王子，一个像……算了不说了。”
　　笑声更大了。这次没有人掩饰，整个教室都在笑。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按在座位上，按得死死的。我甚至能感到后脖颈上，有几道热辣辣的目光在戳。
　　我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了一圈那些笑的人。
　　“说够了吗？”我的声音不大，却很冷。
　　笑声小了一点。周晓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还挂着笑，像在打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哟，王大小姐发话了。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嘛，朗诵都没朗诵好，下次别上了。”
　　“就是啊，”旁边一个女生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没那个本事就别揽那个活。让别人替你上，班级也不会丢那么大的脸。”
　　我的心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那个女生叫林思萌，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白净漂亮，和林昭关系不错。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像在看一块不小心粘在自己新鞋子上的泥。
　　“都少说两句。”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林昭。
　　他坐在讲台下面第一排，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被这场闹剧吵得有些烦了。他转过来，看了看周晓，又看了看林思萌，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紧。
　　他会帮我说话吗？他会的吧。他那么温柔。他给我夹过菜。他拍过我的肩。他说过我特别。他一定会开口，让所有人都闭嘴。
　　林昭看了我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
　　他笑了。
　　他先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憋不住了似地。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像在努力克制什么。最后，他彻底放弃了，抬起头，对着全班，用那种我最熟悉的、温柔的、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说：“行了，你们别笑话人家了。她那天是有点紧张，不过念错就念错了吧，谁还没个出丑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像在替我说话。
　　可他的语气、他的笑、他那句“谁还没个出丑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所有人：对，她出丑了。我亲眼看见了。我就在台上，站在她旁边，她出丑的样子，我最清楚。
　　他的笑点燃了全场。周晓笑得前仰后合，林思萌捂着嘴娇笑，赵宇辰从后面探出头来，拍着桌子喊：“林昭你太损了！你这话还不如不说呢哈哈哈哈！”
　　我的世界在那几秒里碎掉了。
　　声音。那些笑声，像无数根尖细的针，从每一个方向扎进我的耳膜。而我坐在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动都无法动弹一下。我看着林昭，看着他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温柔的笑容，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刺眼。
　　他的笑容，不是温柔。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的温柔，不是特别。是对所有人的套路。
　　他说我特别，说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现在，他用一个笑，就告诉了我答案。
　　特别的蠢。特别的不一样。特别的好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啪！”
　　一声脆响，在喧闹的教室里炸开。像一根鞭子抽在玻璃上，把所有的笑声瞬间抽碎。
　　我抬头。
　　张辰辰站在林昭面前。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昭的脸上，是一个清晰的、正在迅速泛红的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