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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一巴掌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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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教室里暖烘烘的,带着一群刚笑过的人身上散出来的热乎气。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昭还保持着被我看到的那个笑容,嘴角弯着,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
然后,张辰辰站起来了。
我没有看清楚她是怎么走到林昭面前的。真的没有。她平时走路很慢,步子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可那天的她,快得像一阵从冰原上刮过来的风。我的视网膜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林昭面前了。
林昭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个让我心碎的笑。他看着张辰辰,眼里掠过一丝困惑,甚至还有点不以为意。他大概觉得,张辰辰不过是来替同桌说几句好话的。他大概觉得,这个班里没有谁会真的对他动手。
然后。
“啪!”
那一声脆响,像有人把一整块冰砸碎在大理石上。清脆,干净,毫不含糊。
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林昭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红色的掌印从他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来,手指的形状清晰得可怕。
我的呼吸都停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张辰辰。她站在林昭面前,右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的脸没有表情。和平常一样冷。可她的眼睛,和我见过的所有时候都不一样。
那里面有火。有冰。有刀。有一整个沉默的宇宙在燃烧。
林昭慢慢转回头来,瞳孔里充满了震惊和羞怒。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没等他说出口,张辰辰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空气里。
“你笑什么。”
林昭的嘴张了张:“我……”
“她站在台上紧张到念错词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多不容易。你没有替她拦下一句嘲笑,现在,你带头笑她。”
她的声音像一把慢慢抽出的刀,一寸一寸地刮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你温柔。你对谁都好。你是班长。所以你觉得,你笑一下,别人就可以笑得更厉害。你假惺惺地替她开脱,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全班——她出丑了,大家继续笑。”
林昭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张辰辰,你凭什么打我?你算什么——”
“我算她同桌。”张辰辰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丝起伏像冰层下突然涌出的暗流,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脊椎升上来的寒意。
“你敢再带头笑她一次,我打你一次。你敢让全班再笑她一次,我就在全班面前打你。你信不信。”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匕首,抵在了林昭的喉咙上。
林昭噤声了。
他那么高、那么受欢迎、那么会说话的人,在这一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被张辰辰的气场压得死死的,像一条突然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只能红着眼睛,大口喘气。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膛里“砰砰砰砰”地撞出来,大得像在耳边擂鼓。
张辰辰没有再看林昭,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周晓,扫过林思萌,扫过赵宇辰,扫过每一个刚才笑过的人。那些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没人敢和她对视。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她的声音冷得让人打寒战,“王宇宙那天念错的,是一个词。可你们今天的嘴脸,比她难看得多。”
她说完,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她的脸逆着头顶的灯光,轮廓暗而清晰,像一尊从冰中凿出来的神像。她的右手背上,指节泛着一点红,是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指凉得厉害,却很有力。我像一只被冻住了翅膀的鸟,被她轻轻一拉,就站了起来。
她牵着我的手,穿过死寂的教室,往门口走。全班四十多双眼睛追着我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我们经过讲台的时候,她的步子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回头看了一下林昭。
他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半边脸肿着,拳头还在桌上攥着,肩膀微微发着抖。他没有追上来。他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快意。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要将我淹没的情绪,从脚尖一路烧到了头发丝。
她带我走出了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寂静和难堪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上很静。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橙色。她松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背对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该说点什么的。可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明明是最会说话的人,是那个每天都在叽叽喳喳、和她斗嘴、用语言当武器的人。可现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挤出一个字。
“你……”
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打他。”
她看着我。许久,她说:“因为我想打。”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眼泪。不是被嘲笑后的羞耻。是一种更复杂的、我完全陌生的东西。像在心里埋了一颗被冻了很久的种子,忽然有人用手心把它捂热了。那颗种子顶开冻土,从裂缝里伸出嫩芽,一下子就刺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张辰辰,”我哭着,声音难听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打了班长,你会很惨的。老师会找你,会叫家长,你爸……”
“我知道。”她说,“我不在乎。”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可怕,“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脸,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可我的脑子里,一个荒唐的念头正以压倒一切的气势冲出来,占据了全部的思维空间。
她打了他。
她为了我,打了班长。
她那么冷静的人,想都没想,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她说“我算她同桌”。
她说“我不在乎”。
她牵着我的手,从所有人的目光里走了出来。
完蛋了。
王宇宙,你完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把她半张脸映成了金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像一幅被切割成两半的画。
“张辰辰。”我叫她的名字,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嗯?”
我想对她说很多话。我想说你真帅。我想说我刚才差点死了。我想说谢谢你。我想说你这个疯子,你打了班长,你知不知道从今以后你再也别想做什么隐形人了。
可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
“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她怔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走廊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冰雪在春天来临时,发出的第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