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136、华筵静对群英峙 赛场高台之

　　赛场高台之上，负责统筹事务的院务人员拿起话筒，声音透过扩音设备铺满整间场馆，压下四处浮动的喧闹。
　　“呃，各位啊，请安静一下好吗？”
　　等周遭人声稍稍收敛，他继续平稳宣告赛事安排：“今年金陵谜院主办的第九届青隼文合战马上就要开始，各场对战时限将近，请大家尽快前往各自对局席位坐好，谢谢大家配合。”
　　柳一鸣胸中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浓烈战意，跟着大批院生一同起身，循着指引走到专属谜台落座。
　　门外，烈日高悬。碧空如洗下，一辆红色跑车稳稳停在石阶前。
　　方景行推门走下车，微微仰头，鼻梁上架着细框茶色眼镜，镜面正对日光，反射出一道刺目白光，将眼底情绪尽数遮蔽；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淡弧度，周身气质松弛淡然。
　　他内搭挺括白衬衫，外罩一件黄绿色V领针织背心，穿搭休闲却处处透着考究。他就那样静立原地，没有多余肢体动作，可一股深不可测、万事尽在掌握的强大气场，无声地向四周漫开。
　　场馆内，院务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次比赛双方互不让题，采用分先制，所有院生一方先行出题。”他抬眼扫过全场，扬声催促，“对战时间已经到了，请大家正式开赛。”
　　相邻谜台的选手纷纷侧过身，彼此颔首互道：“请多多指教……”
　　赛场各处一片忙碌。几名摄像师扛着长焦镜头穿梭在对局区域，三脚架上的机器嗡嗡转动，快门声和散热风扇的低鸣混在一起。记者手中相机咔嚓作响，闪光灯偶尔亮起，在对局选手脸上投下瞬间的白光。
　　隐文楼二楼大厅中央悬挂着一面光纹巨投屏，画面随导播切换，主屏始终锁定在最胶着的那一桌，偶尔分屏闪过其他台面的片段。屏幕边缘滚动着实时弹幕和在线观看人数——数字已经跳到了六位数。围观院生的议论声和直播间的虚拟音效混在一起，嘈杂却有序。
　　李明石今早从吴江赶来，职业谜士出身的赛事解说，这种场面他不会缺席。
　　大厅里，他被一圈院生和围观者围在中间，耳戴无线耳返，手里的话筒杆上夹着录制提示卡。他对着镜头扬了扬手，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向网络：
　　“各位观众，现在进入的是——今年的青隼文合战，全场最受瞩目的主角当属吴嘉亮。晋升职业谜士后他始终保持连胜纪录，今天这场赛事，他会带来怎样的发挥……”
　　他正解说着，余光瞥见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观战室。
　　李明石语气骤然一惊：“哎！嗯？那个人不是方景行九段吗？他今天怎么会专程过来观看青隼文合战？”
　　他暗自揣测，低声自语：“难道是身为吴士弘名人门下弟子，特意过来关注吴嘉亮的比赛情况？”
　　身侧助手闻言，面露疑惑：“是这样吗？”
　　李明石一时无法确定，只轻轻沉吟一声。
　　助手顺势道出心中想法：“可是吴嘉亮自从当上职业谜士，情况一直都很好，这场比赛的对手不过是院生，方景行九段，怎么会特别注意呢？”
　　“这个——”李明石一时语塞，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顺着助手的视线望过去，方景行没有在吴嘉亮的台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到柳一鸣的谜台旁。
　　他静静立在一侧，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台面，细致打量柳一鸣拆题、构思谜面的每一个动作。
　　李明石转头问助手：“那个人是？”
　　助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口作答：“是常州的庄尚三段。”
　　“啊，不是他。”李明石摇头，目光锁定谜台前的少年，“我是问那个对局的院生，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新初段系列赛的观战室，大屏上实时转播着吴嘉亮的对局。观战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那孩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他顾不上喘匀气，脱口问道：“吴嘉亮怎么样啊……”
　　李明石和陈万兴当时正坐在给大家讲解，闻声同时抬头。陈万兴瞥了一眼门口那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淡淡说了句：“又有观众了。”
　　那少年和郭廷叙、陈登之三个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八只眼睛死死黏在画面上。彼时盘面已进入终盘，吴嘉亮与对手势均力敌，局势胶着，看不出半分倾斜。
　　李明石当时也望着屏幕，低声感慨：“这次斗谜就这样没分出胜负结束了？”
　　“不可能。”
　　那少年的声音斩钉截铁，连头都没回。他目光紧紧锁住屏幕里吴嘉亮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一直那么积极进攻的吴嘉亮，绝对不会让对战就这样结束。就算现在是平分秋色，我相信进入终盘之后，他一定会打败对方。”
　　那股笃定，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李明石的印象里。
　　回忆散去。李明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柳一鸣和方景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重新举起话筒。
　　方景行依然静静站在柳一鸣的谜台旁，没有离开的意思。李明石满心困惑：可是为什么方景行九段特别去看那个孩子对战呢？难道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到方景行的不仅有李明石，还有马思温。
　　马思温看到方景行时，先是愣了一瞬，他和李明石开始的想法一样，以为方景行身为吴士弘名人门下弟子，特意过来关注吴嘉亮的比赛情况。
　　马思温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方景行那侧脸近旁，故作神秘地向吴嘉亮的谜台指了指：“哎哎哎，要看吴嘉亮的话，他在那边啦！”
　　可惜，他的话，方景行听不见。
　　方景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谜台上的少年出题的手。
　　马思温突然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个顶级高手方景行九段，是来看柳一鸣的。
　　马思温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亢奋：“我就知道……看样子，这个人有兴趣的对象果然是阿鸣。”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随即用力点头。
　　马思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望着方景行那张冷硬无表情的侧脸，心里太清楚柳一鸣那个答案代表着什么——当时，他从方景行脸上看到了惊讶，那人对柳一鸣能猜对那个答案，分明意外至极。
　　他想起全省儿童灯谜赛时的情景。柳一鸣脱口说出正底，全场骚动，方景行当时也走了过来，拨开人群，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好了好了，不要引起这么大的骚动……”那之后，柳一鸣跟吴士弘名人对战，那手放青光的惊天动地一题，方景行也在场。马思温不信方景行看不到柳一鸣的天赋。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对自己说：“虽然……那些题都是我出的。”
　　眼前这个顶级高手方景行九段，是来看柳一鸣的。
　　马思温转头望向柳一鸣——他正坐在那台谜台前，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一串谜文。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景行那坚毅的面庞，沉浸在回忆与渴望中。
　　“虽然……现在我每天都可以跟阿鸣斗谜，已经让我感到心满意足了……”
　　他又看了一下柳一鸣，他正好出题了，“啪”的一声，重重拍下了出题键。
　　马思温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望着方景行那张冷硬无表情的侧脸，心里太清楚柳一鸣那个答案代表着什么。
　　他又看向柳一鸣——少年正坐在谜台前，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留下一串谜文。出题了，“啪”的一声，重重拍下了出题键。
　　马思温：“不过你也是斗谜的人吧。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机会跟你好好切磋谜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想象那个画面：
　　“不知道你出谜有什么样的风格……”
　　“过去，我曾经跟很多的谜士进行过各式各样的对战。以马思温的身份，以张起南谜圣的身份……那些回忆，至今仍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
　　“几十道、几百道……那些拆解过的谜题，我一直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他闭上眼，仰起头，右手虚虚做了一个“挂谜条”的动作，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息，微微发颤——“还有谜笺温柔的触感，我也还记得。”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苦笑，像是隔着百年光阴，跟那个曾经叫“张起南”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远处，有一台对局结束了。空出的谜台屏幕暗了一下去，像一盏刚熄了火的灯笼，静静地等着下一双手点亮它。
　　马思温看着方景行，声音有些焦急：“有空的谜台了，来吧，我们两个人好好对战一次吧……”
　　方景行依然一动不动，目光没有从柳一鸣身上移开半分。
　　马思温站到柳一鸣身后，痛苦闭上了眼睛。
　　“没有身体的存在……真的很痛苦。”
　　柳一鸣按出题键清脆而笃定的声音，把马思温的目光又拉回了谜台。
　　“不，我不应该贪心。能遇到阿鸣就应该感谢上苍了，我不能再有什么非分的奢望。”
　　他再次看向方景行坚毅的面庞：
　　“你觉得阿鸣怎么样？”
　　方景行当然没有回答。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马思温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笃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最好看清楚，并且深刻地记在脑海里。总有一天，阿鸣一定会成为这里所有人的强劲对手。当然也包括你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