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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残花捃拾当名卉 马思温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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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温这些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越提越高,声音散在大厅里,没得到任何旁人的回应。
他静静盯了方景行片刻,胸腔里翻涌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眼底还亮着光。
他等了一息。两息。
方景行纹丝不动。
马思温这才慢慢把目光挪开,转头扫过大厅里每一台谜台:伏案拆解的身影错落着,有人冥思苦想皱着眉,有人指尖飞快点击屏幕,有人咬着下唇卡在谜面里僵住。整间赛场裹着一层紧绷的寂静,只有指尖擦过触控屏的细碎声响、按键落下的轻响,此起彼伏撞在墙面上弹回来。
他看着满场的身影,眼底还留着刚才夸柳一鸣的那点骄傲,又多了一层审慎打量——像在默默盘点:这些人里,哪一个将来会是阿鸣的对手,哪一个,又会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马思温转脸看向方景行,说得格外认真:
“阿鸣的对手是职业谜士,不过他的水准跟我见过的顶尖院生差距并不大,虽然如此,以阿鸣目前的实力,我也不敢保证他能拼战到什么地步。但是,这只是‘目前’这个阶段而已,你等着看吧,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变得更强的。”
马思温的思绪还没从柳一鸣未来能走到哪一步的畅想里收回来,视线漫不经心顺着满场的落键声往侧边扫,眼角余光刚好撞见了相隔了不远的陈登之谜台。
陈登之的脊背微微往前倾,肩膀绷得像硬石头,眼睛一眨不眨钉死在屏幕上,眼神里烧着一股子狠劲——是咬住猎物就绝不松口的死倔。他对面的费才真像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粗重地喘着气。
马思温转头的瞬间刚好和方景行的视线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却默契地同时把目光落向柳一鸣和庄尚对峙的那台谜台,安安静静站在侧边,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缠斗了好几个回合。
轮到庄尚出题了,他的题是:
「阮籍生涯懒」(军事词二)步兵、空勤。
庄尚的题发出去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松松靠了半寸,完全没把对面的低阶院生柳一鸣放在眼里,他笃定对方要愣上好半天才能摸出半点头绪,于是慢悠悠抬眼扫向全场。
他的视线刚扫过隔台,费才真那张满是冷汗的脸直接撞进眼里:他整张脸绷得死紧,露出来的眼白一片惨白,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大小,像被人死死堵在死角里的困兽,徒劳地瞪着眼在满场谜局里撞来撞去,半条能走的出路都摸不到。
庄尚喉间漫出一声极淡的嗤笑,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就在这时,柳一鸣回应一道离谱到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谜题:
「谜面:步兵白眼竹林贤谜目:打泊人」阮小七
柳一鸣的题,“步兵”扣阮籍曾任的步兵校尉,“白眼”扣他青白眼的典故,“竹林贤”直指竹林七贤——阮籍本就是七贤之一,取“阮”字,再落到《水浒传》里的阮氏三雄之末“阮小七”身上,以古贤之姓接水浒人物,别解跳脱,心思灵巧。
可他和方景行这种大高手,扫一眼就揪出了藏得很深的硬伤——阮籍自己就是竹林七贤里的一员,哪有对着自己翻白眼的道理?
“啊啊啊……阿鸣,那条谜很糟!”马思温大惊,他没想到柳一鸣会犯这种逻辑上的低级错误。
马思温急忙靠近方景行,双手在胸前像两只爪子般胡乱扒拉,做着急切的“狗刨”手势解释道:
“哎哎!你听我说,他只是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行而已,你只看到他的一条错谜,只看一条谜是不准的……”
“我跟你说啊,我每天啊都跟阿鸣斗谜,再清楚不过了!阿鸣的眼光跟布局不但越来越广了,行文也越来越有弹性。”
“嗯,还有成长速度,他的一切我都会看在眼里。”
“当然,他偶尔会有错谜,而且频率还蛮高的,就像刚才那条谜一样……”
“可是,可是呢……”
他正急得语无伦次,一口气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像连珠炮似的——
方景行突然“啊”了一声。
马思温愣了愣,顺着对方的视线往谜台望过去,自己也瞬间张大了嘴——庄尚三段从头到尾,半分没发现这道题里的逻辑漏洞。
马思温看得清清楚楚,庄尚扫了眼柳一鸣发来的谜面就下意识点了头,只当这低阶院生顺着自己的阮籍典故接了个凑趣的同题,半分没往深了细想,自然完全没察觉到“阮籍身为竹林七贤不可能自翻白眼”的逻辑硬伤。
估计他满脑子只想着顺着“白眼”的由头接个巧题压对方一头。几乎没怎么停顿,指尖就敲出了谜题:
水溅游客,喷薄雪泉(五字神态形容语)冲人翻白眼。
庄尚用泉眼喷溅游客的画面扣合谜底“冲人翻白眼”,接得顺理成章,既接了柳一鸣递来的“白眼”主题,又暗戳戳怼了失态掉价的费才真,把自己“清高不与俗辈为伍”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庄尚指尖点下确认键的瞬间,柳一鸣几乎是秒接回了新谜:
瞟了瞟加内特,三番五次进球(三字贬称谓二)白眼狼,王八蛋。
马思温瞬间就认出来了——这道题根本不是临场创作的,是之前他和柳一鸣在家对练磨了很久的狠活,自己卡了好半天才摸到思路,完全没法顺顺当当直接应对。这下庄尚是彻彻底底顺着“白眼”的路子踩进了柳一鸣提前布好的圈套里,非吃大亏不可。
他盯着庄尚的侧脸,眼看着对方的眉头一点点拧成死结,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显然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被“白眼”两个字和费才真那副狼狈模样带偏了全部判断,半分没察觉柳一鸣第一道题里的逻辑漏洞,顺着对方铺的路一头扎进来,这道秒回的谜题根本就是提前备好的杀招。
这道题半分传统灯谜的文气套路都不沾,现代灯谜的巧思趣味被发挥到了极致:NBA球星加内特的绰号是“狼王”, “瞟了瞟”会意为“白了某人一眼”,直接扣“白眼”,“三番五次进球”拆解重组刚好扣出“王八蛋”,别解的力道大到跳出所有人的常规谜路,哪怕“蛋”措辞稍显直白粗粝,巧思却完全藏在暗处。
要是硬花时间去抠同主题、同质量的接招题,耗费的时间久了,庄尚失态的狼狈程度只会比费才真更甚,丢尽三段的颜面。
马思温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去,紧跟着涌上来一股浸得人后背发寒的错愕——这小子,居然把全赛场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进去了!
他浸淫谜道五百多年,见过数不清的精妙布局,却从来没见有人敢把自己出的“错题”当诱饵,连对手会被旁人的失态干扰心神的细节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撞大运,是把人心拿捏到了极致的心理战。
他盯着柳一鸣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侧脸,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满是复杂情绪的惊叹:
“阿鸣……”
方景行也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瞳孔骤然缩紧。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连正式职业身份都没拿到的院生,值得他用九段的眼力,重新完完整整审视一遍。
马思温眼看着庄尚指尖僵了很久,最后还是绕开白眼主题选了别的思路作答,这道题等于直接交了白卷,柳一鸣的比分瞬间反超,稳稳攥住了优势。
庄尚盯着屏幕,半晌没动。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轻慢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也知道自己被一个低阶院生算计了。
柳一鸣盯着屏幕上庄尚最新发来的谜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喉间轻轻滚出来一个字:“好。”
没有赢了对手的得意,也没有侥幸的窃喜,只有实打实的确认——确认对面这个职业三段,哪怕明明察觉到局势不利,也依然抱着对谜的尊重,认认真真跟他拼到了最后。
马思温的视线落回谜台,看着两个人又缠斗了两三个回合。
庄尚早从最开始漫不经心的轻蔑,彻底切换成了死咬不放的全力应对——哪怕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掉进了柳一鸣铺的陷阱,哪怕接下来每一步都走得越来越被动,他也半点没有敷衍退让,每一道回谜都咬着牙稳稳落下来。
庄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完完全全钉在谜台屏幕上,之前的轻慢散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沉到骨子里的郑重。
马思温一直静静站在侧边看着这一幕。方景行的手还捂在嘴上,视线从始至终,半分都没从柳一鸣的身上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