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128、偶说萍踪深自恐 阳光透过雕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落，在吴江谜院研习室的青砖地面铺出一道狭长亮带。
　　屋内各张谜台边已经坐满院生，柳一鸣迈步走入房间，唯有他能看见的马思温静静跟在身侧，寸步不离。
　　靠窗条案旁，谢允文坐在木椅上，圆脸肉挤作一团，一双小眼弯成细线，小胖手大大挥了挥，“哟，阿鸣，早啊！”语气轻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侧后方，冲谢允文那张圆脸瞥了一眼，没出声。
　　一旁立着的沈嘉柔微微颔首，长发柔顺披在肩头，身形挺拔优雅，气质温和沉静，“早上好。”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室内的嘈杂。
　　上周两场连胜的畅快还萦绕心头，柳一鸣眉眼舒展，爽快应声：“早！”他目光扫过室内，随口问道：“郭廷叙来了吗？”
　　沈嘉柔抬手指向教室角落那张谜台，淡淡示意：“他来了，他在那里啊。”
　　柳一鸣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马思温紧随左右。还没走近，便听见郭廷叙正同一个院生闲谈。
　　那个院生身形清瘦单薄，细框圆眼镜松松架在鼻梁，棕灰色的发丝乱糟糟地蓬着，腰背绷得笔直。柳一鸣认得他是一组的范与良。
　　此刻他眉心浅浅蹙着，拘谨地听着郭廷叙说话。
　　“网络斗谜真的很简单啦。”郭廷叙坐姿随意，嗓门敞亮，语气满是轻松。
　　范与良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电脑啊。不过最近我表哥说，要把他的旧电脑拿来给我用……我也还不晓得以后咋在网络上斗谜吧。”
　　“什么机种？”郭廷叙好奇往前探了探身子。
　　“哦，好啊。”郭廷叙爽快应下。
　　这时柳一鸣走到二人谜台边，马思温站在他身侧，好奇打量着二人。
　　“原来你们在聊网络灯谜的事啊。”柳一鸣开口搭话。
　　“就是用一个像盒子的东西跟人家对战，对不对啊？”马思温眼中亮起兴致，往前半步，迫不及待开口。
　　郭廷叙猛地抬眼，眼珠骤然瞪圆，满脸意外看向柳一鸣，“哎，柳一鸣，难道你也玩过网络灯谜吗？”他上下打量柳一鸣，语气惊奇，“哎，没想到你还会用电脑，真看不出来。”
　　柳一鸣心头一紧，生怕自己在网咖借助马思温斗谜的秘密被戳穿，面露窘迫，连忙摆手：“呃，没有啊。”
　　“不过出题的人可是我哦。”一旁的马思温咧嘴偷笑，当然只有柳一鸣能听见他的声音。
　　柳一鸣垮下脸，苦巴巴补充：“我以前曾经去网咖玩了一阵子，我根本没有电脑可以使用。”
　　郭廷叙听罢顿时泄了气，撇撇嘴：“什么嘛。”
　　一旁沉默许久的范与良抬眼，生出几分向往，轻声发问：“哎，网络灯谜上有很强的高手吗？”
　　“幸运的话遇得到高手，还可以学习到谜艺。偶尔还会有职业谜士混在里面。”郭廷叙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讲解。
　　范与良微微一怔，疑惑追问：“混在一般玩家里？”
　　“有些职业谜士有时也会上网玩，不过他们多半不会用真名，就算有也很难发现。”郭廷叙话音一顿，眼睛骤然一亮，音量不自觉抬高几分，“不过有一次——有个职业谜士用真名上线！我根本不相信他是真的职业谜士……”
　　范与良往前微微倾身，来了兴趣：“你有跟他对战吗？”
　　“有啊，”郭廷叙垮起一张脸，满是挫败，“我以为是哪个无聊的玩家，乱用职业谜士的名字，结果两三下就被解决了。”
　　柳一鸣和范与良闻言一同低笑出声，异口同声追问：“是谁啊？”
　　“杨一川老师。”
　　柳一鸣与范与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齐齐愣住：“……什么？”
　　马思温努力回想了自己网战的那些人，挑了挑眉：“杨一川？应该没跟他斗过。”
　　“后来我还去问他本人，那次真的是他上网出题。”郭廷叙挠了挠头，如实说道。
　　“哎，居然真的有职业谜士上网游玩。”范与良心中更添惊叹。
　　“不止职业谜士，”郭廷叙咧了咧嘴，像是想起什么让他又服气又不服气的事，“我遇见一个人，他是我唯一见过，比职业谜士还要强的业余谜士。虽然他出现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柳一鸣心底猛地一震，暗藏期待，默默思索：比职业谜士还强？
　　马思温嘴角一勾，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无声地“哼”了一下。
　　范与良低声重复：“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眼底刚升起羡慕，又迅速黯淡下去。他站起身，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生出几分期待，“听起来网络灯谜挺有趣了。等我学会电脑之后再上去玩啊。”
　　柳一鸣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追问：“郭廷叙，你说的比职业谜士还强的人，叫什么名字？”
　　郭廷叙一拍谜台，嗓门猛地拔高：“他叫——Apex！”
　　“是我耶。”站在柳一鸣身侧的马思温瞬间眼睛一亮，小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柳一鸣脸上瞬间写满震惊，满心哭笑不得：哎？果然没错。
　　“我记得刚好是去年暑假的时候，Apex在网络上斗谜。”郭廷叙陷入回忆，慢慢开口，“虽然我只跟Apex斗过一次谜，不过我看过他好几场对战。”
　　“原来我跟郭廷叙也斗过谜啊。”马思温恍然，轻声感慨。
　　柳一鸣侧头看了眼马思温，调侃道：“嗯，看来他是被你挑落马下的100个人里的其中一个。”
　　“那个人真的很强，据我所知他从来就没有输过。”郭廷叙满眼敬佩，由衷赞叹。
　　柳一鸣心底附和：“据我所知他也从来没输过。”
　　“不只是业余玩家，连韩国谜院的职业谜士，都败在他的手下。”
　　柳一鸣微微诧异：“哦，原来韩国也有职业谜士啊。”
　　“连吴嘉亮也翘掉职业考试，等着跟Apex对战。”
　　柳一鸣心头一震，忍不住插嘴：“吴嘉亮翘考？为了跟一个网上的人？”
　　马思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得意：“吴嘉亮为了等我翘考？”
　　郭廷叙认真点头：“是啊，这件事你知道？”
　　柳一鸣心中了然，默默说道：“这件事我知道。”
　　“总而言之，Apex是个不可思议的高手。”郭廷叙眼底满是向往，“等暑假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有在网络上看到他，他就这样消失了。我实在很想再看他出题。现在每次在网络斗谜的时候，还是不自主的想找Apex的影子……”
　　柳一鸣和马思温一同怔住，都不太理解郭廷叙为何会这般表情。
　　郭廷叙顿了顿，似乎道出一件秘辛：“我知道虽然有很多人都跟Apex下过谜，可是因为Apex从来不跟对战者交谈，到最后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神秘的Apex却在对战后主动跟我交谈。”
　　柳一鸣一惊，原来自己和郭廷叙早有一段交集。
　　郭廷叙想起当时的对话，无奈失笑：“Apex 在打败我之后，他竟然写了一句‘我是不是很强啊’，好幼稚，好像小孩子啊。”
　　这句话猛地撞开了柳一鸣的记忆。
　　荆天明。
　　他想起当初第一次登录网际芳邻时，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那个登录名给他看——“荆天明”，说对方说话幼稚，猜测是个小孩。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荆天明”就是小孩子，只记得那个名字和那句幼稚的留言。
　　当初化名Apex时与那个“荆天明”对战的一幕涌上脑海，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荆天明就是郭廷叙。”
　　一旁的马思温大惊失色：“阿鸣”。他要提醒柳一鸣，不能说出神秘 Apex 的真相。
　　柳一鸣才惊觉自己失言，慌忙抬手——“铃——！”急促的上课铃声炸响，死死堵住了他本欲脱口的解释。
　　上课铃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郭廷叙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瞬间泄了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柳一鸣脸上来回打量——柳一鸣怎么会知道他和Apex的对话？这件事除了他和那个对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张墨言老师缓步走入教室，沉稳的声音传遍室内：“时间已经到了，请各位开始对战吧。”
　　在场所有院生纷纷回到各自谜台前坐定，各自向对方致礼：“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