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廋辞》庄若云

129、互探玄机谁与讲 研习教室里

　　研习教室里，柳一鸣与郭廷叙相对而坐。
　　按谜院规制，对战谜题须抄在特式谜笺上，做为对战的成绩。多数院生笔头功夫有限，惯常选择“战后誊录”，好歹能抄得工整些，不至于太过失颜面。
　　可今日，柳一鸣与郭廷叙却都选了“一题一录”——这并非二人有何高远的默契，纯粹是心情使然。
　　郭廷叙心里正窝着火，满脑子都是“柳一鸣和Apex到底什么关系”，急躁得坐立难安。他哪有耐心等战后慢慢抄写？唯有趁着那股烦躁劲儿，笔锋一挥，把心里的无名火顺着笔尖发泄在纸面上，方能解一丝心头之急。
　　他这落笔，不求好看，只求快、狠、准，最好能一笔将对面那小子的心思戳穿。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后面，看着郭廷叙笔锋似乎要透过纸背，眉头越拧越紧，折扇无声地敲了掌心两下。
　　柳一鸣则是另一番光景。他心底揣着“自己便是Apex”这个天大秘密，神经绷得死紧，整个人有些木讷。郭廷叙选了“一题一录”，他也就跟着选了，脑子里根本没转过弯去想其他的选项。
　　加之他此时心虚气短，下笔时总觉有千斤重担压着腕子，只想把每一个字都写得稳、实、深，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那点秘密死死摁在纸底，不透一丝风声。
　　于是，在这间多数人都习惯“慢工出细活”的教室里，唯有这两人的笔尖在纸面上拉扯。郭廷叙的笔锋带着一股燥气，像是急雨打芭蕉；柳一鸣的笔锋则透着一股沉气，落得迟涩凝重，像是犁头耕过冻土。
　　二人中间的空气，不知何时已凝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股无形的压力，远比任何显于纸面的笔墨都要沉重。
　　轮到郭廷叙出题。
　　一张制式谜笺□□脆地推到台中。笺上字迹浓墨枯涩，侧锋斜切入纸，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燥气。他抬眼一瞥，恰好看见柳一鸣指尖无意识在桌沿轻点——这小动作太熟悉，分明是心绪不宁的征兆。
　　郭廷叙暗自思索：那敲击的节奏不对。寻常慌乱时，柳一鸣敲得杂乱无章，今日这指尖起落，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像石子一颗颗砸进泥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厚土意蕴。这味道……怎么隐隐透着点熟悉？难道……这小子……？
　　柳一鸣紧抿下唇，压下心底纷乱，从容接下对方谜题，给出应答。
　　马思温站在柳一鸣身侧，听到郭廷叙那声低语，身体微微一僵——他在听郭廷叙拆解自己的谜。
　　郭廷叙低声自语，满是难以置信：“柳一鸣，他会是Apex？怎么可能。”
　　柳一鸣的谜笺推到郭廷叙面前。字迹粗重沉实，墨色乌黑无光，笔锋藏得死紧，毫无爽利之气。郭廷叙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沉闷的厚重感就压了上来——他运转流畅的思绪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几番来回交手，赛场依旧一片沉寂。压抑的氛围缠上柳一鸣心头，让他愈发焦躁。
　　柳一鸣暗自懊恼：我今天怎么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马思温靠近了柳一鸣，急切地说：“阿鸣，这件事待会再想啦。”
　　马思温看得通透，郭廷叙谜题自带如火般凌厉攻势，偏偏撞上柳一鸣身上厚重土意，火遇土便会被压制，锐气尽数消磨。他连忙出声提点：“火遇土而晦，稳住你现下的势，他便再难施展攻势。”
　　郭廷叙不再试探，骤然发起猛攻，推出谜题：
　　『怒向刀丛觅小诗』（歌手）——火风
　　谜笺被拍在台上时，边缘甚至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卷起，墨色焦枯处仿佛要燃起来一般，带着一股燥热的火气。
　　这道谜拆得极狠——“怒”字直取“火”，怒火攻心，一字落地便带着灼人的燥烈；“觅小诗”扣“风”，取的是《诗经》风雅颂中“风”为诗歌之义，恰如世人采风、采的便是民间歌谣。火与风，一刚一烈，合在一处，气势逼人。
　　柳一鸣心头一慌——他读懂了谜面，也读懂了那团火。仓促之下应答绵软无力，厚土还没来得及稳住阵脚，局势便已倾斜，瞬间落入下风。
　　马思温见状不由得焦急起来：“阿鸣，你现在一定要集中注意力在对战！”
　　他察觉柳一鸣杂念丛生，方才构筑的厚土意境生出道道裂痕，连忙将意念渡给柳一鸣急切提醒：“守住！厚土之势已经成型，千万不能自己溃散！”
　　柳一鸣依旧咬着下唇，走神沉思，全然没听进劝告。
　　马思温又急又无奈，挥起了双拳，想打人了：“阿鸣，你真是的，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不能装作听到，完全没有听懂啦。阿鸣！”
　　说完他又暗自懊恼，低声自责：“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马思温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奇妙的是，方才裂开的土意壁垒自行愈合，比之前更加敦实严实，不留半分缝隙。
　　郭廷叙平复心绪，冷静拆解柳一鸣方才抛出的谜题。
　　他心中疑虑更深：我看了好几次Apex的对战，这小子绝对不是Apex。Apex的实力绝对不止是这样。可每次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却冰凉的纸面，心底总有莫名心悸和熟悉。
　　这股沉实意境，绝非单纯刷题练出的技巧，而是浑然天成的大势。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与谢允文的那场恶战。
　　那家伙外号“稳如泰山”，谜题出神入化。落笔从无惊雷之势，却招招如深海暗潮，表面无波，底下却涌着万钧沉重。
　　特别是他那道题——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围棋术语二）——软着、实利。”
　　谜底写的是两个围棋术语，可真正扣合时得重新断句——“软、着实、利”。面出《道德经》，说的是水虽至柔，却着实坚利，能穿石，能攻坚，无物可御。谢允文把这层意思化进谜里，表面软着无关痛痒，底下柔韧绵长，等你反应过来，防线已经泡软了。当时郭廷叙的攻势撞上去，如火星溅入深渊，悄无声息便熄了。
　　那水意无孔不入，直到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才彻悟：不是技不如人，是一身锐气被这绵软的沉重硬生生泡没了。
　　而那“泡软”二字，不正应了谜底里那个“软”字么。
　　可今日，柳一鸣这股土意，带给他的压迫感却截然不同。谢允文的水意虽重，却尚有流动之感；而柳一鸣这土意，却是死寂的、凝固的。那股大势压下来，不仅封死了他的出路，甚至连思维都要被碾住。
　　片刻后，柳一鸣又推出一道新谜题。
　　郭廷叙眉头紧锁，满心困惑：可是……到底为什么……他的题会让我联想到Apex？
　　那张新的谜笺抵达面前的刹那，郭廷叙只觉精神层面如同有一座大山当头压下，绝非单纯错觉。呼吸骤然滞涩，耳膜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思考速度大幅放缓。
　　过往和Apex线上对战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郭廷叙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杂念：“不行，不行，不行，我现在怎么可以分心呢！”
　　他拼尽全力调动心神思索，可每一次发力，都像在深水里挥拳，动作被拖慢，力道被吞掉，找不到着力点。
　　一个疑问反复盘旋在他心底：柳一鸣怎么会清楚我和Apex对战的细节？
　　脑海里不断浮现Apex昔日的谜题，那些灵动多变、千变万化的谜面，和眼前这份凝涩厚重的意境重叠在一起。
　　二者截然不同，可这份厚重之中蕴藏的真实力量，却让他心慌不已。矛盾的感受不断撕扯着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郭廷叙汗滴了下来：难道柳一鸣真的是Apex？不，不可能，不可能……
　　柳一鸣再度出题，如山般厚重的土意彻底封死郭廷叙所有思路。他只觉精神被死死压住，想争辩却发不出声，想反击却无从着力。他清楚自己输的不是谜题构思，是敌不过对方独有的精神大势。
　　又经过数个回合的拉扯，郭廷叙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认输：“我认输了。”
　　话音落下，压在胸口的沉重感瞬间消散，浑身脱力，心底却生出一丝释然。他输得心悦诚服。
　　柳一鸣猛地愣住，一脸错愕：“啊？”
　　马思温也满是意外，语气里藏着惊喜：“没想到……还是赢了耶。”
　　柳一鸣忽然觉着腕子轻了，那股压了整场的千斤重担不知何时散了，忍不住扬起嘴角，难掩欣喜：“我真的拿下三连胜了！”
　　马思温轻快笑出声：“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围棋术语二） ——软着、实利，谜题来自第十九届华清杯，作者成都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