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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几度争锋谁可懂 午后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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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光斜斜铺在谜院大门外,一架飞机拖着绵长尾迹云掠过天际,浅淡黑影缓缓扫过灰白院墙,整个院落都浸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氛围里。
研习对局室内,上一轮斗谜刚落下帷幕。柳一鸣盯着光屏上刺眼的失分记录,良久才站起身,向对面的对手微微躬身,强压下心底的失落,语气尽量平稳:“多谢方才指教。”
对手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偌大的对局室瞬间空旷下来。柳一鸣独自站在谜台前,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战解析,仿佛想从冰冷的文字里揪出自己一败再败的根源。
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颓丧:又输了。
从上周开始,排位战一场接一场落败,任凭我怎么调整思路,都抓不住取胜的节奏。
身侧的马思温抱臂站定,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焦灼。
柳一鸣勉强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宽慰对方,实则也是在说服自己:“别摆出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撑得住,没什么大事。”
话音未落,对局室的门被推开,同院院生冯昊迈步走进来,出声唤道:“柳一鸣。”
柳一鸣猛地回过神,茫然抬眼:“嗯?”
“下一轮排位对战,我的对手是你。” 冯昊走到对面谜台旁,眼底藏着几分稳操胜券的自信,“现在直接开局吗?”
两人相对落座,齐齐躬身行礼:“请多多指教。”
谜台亮起。柳一鸣凝神应对。
马思温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攻防,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明明有更直接的路,他却偏要绕远。
最终,柳一鸣还是输了。
他走出对局室,脚步虚浮,鞋底擦过地砖,发出拖沓的轻响。马思温跟在身后,悄无声息。
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咚”地落下一罐饮料。柳一鸣伸手去拿,冰凉的铝罐激得他指尖一颤。
不远处,光影交错间,两道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瘦高个、戴着眼镜的是江舟,另一头利落短发的则是苏禾,两人正倚墙说着话。
江舟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我想干脆退出谜院算了。”
“想退出?”
苏禾的声音响起,带着诧异。柳一鸣没抬头,只听着。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苏禾脸上的表情。
“因为前途一片黑暗啊。就算一直待在谜院里,如果无法当上职业谜士,再继续也没意思。也该想想大学联考的事,我差不多要面临到那一关了。你也知道,我没有灯谜老师,这时候要是有老师就好了。”
“为什么?因为老师会给你鼓励吗?”
“恰恰相反。”江舟苦笑,扶了扶镜框,镜片后的眼神黯淡,“老师会给我更清楚的建议,也许是说我没有希望,还是趁早放弃算了。这样也好啊,至少我比较可以心甘情愿的退出。”
“不要这么沮丧嘛,输谜的感觉不好你才会有这么悲观的想法。只要接下来赢一盘谜,你的心情就会变好的啊。”
柳一鸣握着冰凉的饮料罐,指节一点点收紧。
“咔。”铝罐上凹进去一块。
他低头盯着那道裂痕,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一口苦水。
“没错,我只要赢一盘谜一定能改变心情的。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没错,每个人都一样。”
马思温站在一旁,眼睫微垂,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
周末,赵守铖灯谜研究会。
屋内光线明亮,柳一鸣缩在角落刚站定,视线扫过围在谜台边的人群。
离光屏最近、身形瘦削、正捻着袖口的是周凯,别的老谜士门下的院生,常来研究会蹭题;圆脸微胖、缩着脖子的是何武,刚考进院生没多久;而抱臂仰靠在椅背上、一脸倨傲的,是秦峰,自家有些底子,没拜赵守铖为师却自视甚高。
赵守铖指尖轻点光屏,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人至暮年犹争雄(少数民族体育项目)老巴斗’,若是正式赛场这么出题,十分吃亏。谜面尚可,但立意太容易被针对。”
“力度弱了。”周凯皱眉,捻袖口的动作没停,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可是不管这题放在任何时候,感觉好像都不是好题的样子,文字上力度感觉有些弱。”
何武缩了缩脖子,语气怯生生的:“那么稍微闪避对方文字的锋芒一下会怎么样呢?”
秦峰立刻否决:“这样的话,己方的阵地会变得有点弱。万一对方强攻的话——”
柳一鸣缩在角落,视线钉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带松垮地散着。内心却在想:“我已经这么努力练习,可是对战的成绩还是越来越差……”
马思温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我说,阿鸣……”马思温声音压得很低。
柳一鸣侧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嗯?怎么了?”
“阿鸣。”马思温眉头蹙起,嘴角却向下撇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有话要说。”
柳一鸣看着他,视线慢慢对焦,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上。
“我说,阿鸣……”马思温眉头拧着,声音压得更低,“没什么,我只是有个意见想说出来。可之前你让我静静待在旁边别出声。”
柳一鸣回神,轻轻扯了扯袖口,指尖在布料上捻了一下:“好吧,我听你说。什么事?”
“就是这场斗谜啊。”马思温垂下宽大的袖摆,折扇精准点在谜底“老巴斗”三个字上,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点微光,“据我观察,要应对这个题的话,从谜底的内核去想——这个底能别解出几种意思?”
柳一鸣顺着扇尖看去,原本混沌的脑海骤然一清,瞳孔微微收缩。
“老、巴、斗……”他喃喃念了一遍,眉头慢慢拧紧,“‘斗’当量米的斗讲也行,但那没意境,干巴巴的。所以别解只有一条路——人老了还巴望争斗。”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谜底锁死了,能做的文章全在谜面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出制作“不畏贪泉(围棋名人)吴清源”时的感觉——那次也是从典故里找到的扣法,史书里一句话,意境和扣合同时到位。既然谜面决定意境厚度,那为什么不用同样的路子?
“用典。”柳一鸣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但越来越稳,“换一个面。‘尚思为国戍轮台’——陆游的诗,快七十岁了还想着戍边打仗。‘尚思’就是还巴望着,扣‘巴’不用拐;‘戍轮台’就是去斗。同样三个字,穿件诗的衣服上去,意境就厚了,对手不好撕。”
马思温收起折扇,扇骨在掌心轻叩了一下:“还不算太笨。”
柳一鸣咬了咬下唇,手臂慢慢举起来:“对不起——赵老师,我有个想法。”
秦峰凑近,眼底带着轻视,嘴角撇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连续在二组败阵的人,有什么意见啊?”
赵守铖抬手,手掌稳稳停在半空,制止了秦峰的话头。
柳一鸣指向光屏,声音干涩,却努力绷直了脊背,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显出来:“‘人至暮年犹争雄’,‘犹’扣‘巴’跳了一步,力度弱,立意容易被针对。换成‘尚思为国戍轮台’——‘尚思’扣‘巴’贴得死,不用拐,意境也厚,对手没缝可撕。”
赵守铖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嗯。方向对了。”
周凯一怔,捻袖口的动作停了,厚底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用典换面,把意境撑起来。”
何武挠了挠圆滚滚的脑门,憨憨地点头:“就是让谜面穿件好看的衣服?”
赵守铖胡须微动,下巴朝光屏一抬:“还不算太笨。下次别等别人点你才看得出来。”
柳一鸣尴尬地笑着,耳根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细小的毛球:“哈哈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马思温,嘴角无声地动了动:“马思温,你真是厉害。”
——我每天居然是跟这么厉害的人在斗谜啊。
※
夜里,柳一鸣家中。
柳一鸣盯着排名册上“二组第十八”的字样,指尖反复划过那几个墨迹,直到纸面发烫,墨迹晕开一点黑痕。
“为什么……”他声音发紧,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为什么我的名次还是一落千丈啊……”
柳一鸣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灯泡,眼眶微微泛红:“二月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三月份开始,我又得从二组的最后一名往上爬了。为什么……”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这样……不要说是参加青隼文合战,我连一组都不可能升上去了。只剩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办呢……我每天都跟你斗谜……为什么这样啊?”
马思温站到他对面,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他看着柳一鸣,眼神认真得发沉,像早就把这事想透了。
“就是因为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嗯,就是因为你跟我斗谜,才没有办法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