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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故作乖顺 后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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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风慢慢停了。
漫山红叶落在青石崖边,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里的风声都轻了许多。
月情垂着眸,安安静静站在宋欲恨身侧,一副乖乖听话、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旁人若是看见,只会觉得他是个拿捏不定主意、舍不得师尊、舍不得宗门的小徒弟。
只有月情自己心里清楚,他想得清清楚楚,半点迷茫都无。
三年历练。
三年之后,他归宗,过生辰,满十八。
到那时,他就不用再戴着这副天真懵懂的面具,日日装傻、步步克制。
宋欲恨侧过脸看他,声音依旧清淡温和:“想好了?”
月情睫毛轻轻颤了颤,立刻抬眼,眼底是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不舍,软糯开口:“师尊,徒儿昨夜回去想了一整晚。”
“嗯。”宋欲恨等他下文。
“徒儿……听师尊的。”月情微微低头,语气乖顺至极,“徒儿知道师尊是为我好。待在九宸太安逸了,我修为虽稳,但心性确实不够沉稳。出去历练三年,能磨一磨性子,对修行有益。”
这话听得格外懂事。
全然是小辈听从长辈教诲、乖巧通透的模样。
宋欲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他太熟悉这副样子了。
每次月情心里打定主意、藏着心思的时候,就会乖得过分,听话得过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偏偏,半点真心都不肯露。
“你既愿意,本座便为你安排。”宋欲恨道。
月情立刻抬头,眼底装出一点雀跃,又藏着浓浓的不舍:“真的可以吗?徒儿真的可以下山历练?”
“本座手谕一出,无人敢拦。”宋欲恨淡淡道,“只是下山历练凶险万千,不比宗门安逸。在外无人护你,凡事需得自己小心。”
“徒儿知道!”月情用力点头,眼神澄澈干净,像个纯粹听话的孩子,“徒儿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乱惹事,好好修炼,好好历练,三年一满,立刻回九宸,立刻回师尊身边!”
一句“立刻回师尊身边”,说得又真诚又依恋。
宋欲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问:“这般愿意去,就不怕三年太久,归宗之时,物是人非?”
月情心头轻轻一颤。
物是人非?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宗门变了、风景变了。
他最怕的是,三年之间,师尊身边有了旁人,师尊不再独独护着他一人。
可这种心思半分都不能露。
他立刻摇着头,一脸纯粹的笃定:“不会的。九宸不会变,师尊更不会变。徒儿不管走多久,师尊永远是徒儿的师尊。”
语气软糯,句句是孺慕。
心里却是一片清醒的隐忍。
永远是师尊。
可他不甘心只做徒弟。
宋欲恨看着他干净透亮的眼睛,缓缓出声:“倒是忠心。”
“徒儿本来就最听师尊的话。”月情弯了弯眼,笑得干净乖巧,“从小到大都是。”
宋欲恨不再接话,转身往山下走:“回殿吧,我交代你一些历练的规矩。”
“好!”
月情立刻跟上,依旧落后半步,姿态恭谨温顺。
一路走回清玄殿,两人一路对话不断,没有半句冗余景色描写,句句贴合心境。
踏入殿内,灵香依旧浅浅萦绕。
宋欲恨走到案前坐下,随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牌,放在桌沿。
“这是九宸亲传弟子令。”他抬眼看向站得笔直的少年,“持此令,可调动山下所有九宸分舵资源,遇险可护身,也可寻人求助。你收好。”
月情上前两步,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玉牌,指尖轻轻擦过冰凉的玉面。
他垂着头,语气恭敬:“多谢师尊。”
“还有。”宋欲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下山三年,不得肆意胡闹,不得沾染邪途,不得与人结下死怨。潜心历练,多看、多学、多沉淀,少意气用事。”
“徒儿记住了!”月情应声极快。
“在外不许仗着九宸名头欺压弱小,也不许让人欺辱了你去。”宋欲恨的语气微微沉了些许,“我九宸的弟子,可谦逊,可隐忍,唯独不可卑躬屈膝。”
月情心头微暖。
师尊看着清冷寡言,实则事事为他思虑周全。
这些温柔,藏得极深,旁人看不穿,只有他日日相处,心知肚明。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只做徒弟。
他敛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是那副乖巧模样,抬头认真道:“徒儿都记下了,每一句都记着,在外一定好好护住自己,不给师尊丢脸,不给九宸丢脸。”
宋欲恨静静望着他:“还有最后一句。”
“师尊您说。”月情乖乖坐直,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在外三年,不必时时念着归来。”宋欲恨嗓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克制,“好好活你自己的道,不必永远困在本座身侧。”
这话一出,月情脸上的乖巧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困在他身侧?
原来师尊也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围着他转。
可他心甘情愿。
他抬眼,眼底装出懵懂的困惑:“可是徒儿就想围着师尊修行呀。等我历练回来,还要一辈子跟着师尊的。”
宋欲恨看着他纯粹无知的样子,眸底情绪沉沉,轻声道:“你以后会懂的。”
懂什么?
懂师徒分寸,懂人仙殊途,懂克制隐忍,更懂……藏不住的心动。
月情假装听不懂,歪头问道:“懂什么呀?师尊不可以现在告诉徒儿吗?”
“时机未到。”宋欲恨避开他的目光,收回视线,“等你三年归来,成年立身,本座再与你细说。”
月情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师尊也在等。
等他长大,等他成年,等他褪去孩童身份。
他眼底笑意更深,面上依旧懵懂无辜:“那徒儿乖乖等三年!等我回来,师尊一定要告诉我!”
“好。”宋欲恨应得极轻。
一句轻轻的好,像是许下了无人知晓的约定。
月情捏着手中的青玉令牌,指尖反复摩挲,状似喜爱新奇,实则心绪翻涌不停。
三年。
不长不短。
刚好够他沉淀所有隐忍,刚好够他褪去伪装的天真,刚好够他堂堂正正、以成年人的身份,站在宋欲恨面前,不再做畏畏缩缩、只敢暗恋的徒弟。
宋欲恨看着他爱不释手的模样,开口问道:“下山之前,可有什么想要准备的?或是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说清。”
月情抬眼,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软声问道:“徒儿想问,下山之后,师尊……会想徒儿吗?”
这话问得极像小孩子撒娇。
依赖、黏人、离不开,完美贴合他多年的伪装人设。
宋欲恨指尖微顿,目光落在他干净的脸上,沉默片刻,淡淡回道:“修行在心,无分远近。好好历练,莫要执着私情牵绊。”
又是这样。
永远用道法规矩搪塞他。
永远克制、疏离、点到为止。
月情心里了然,面上却装作委屈巴巴,微微抿唇:“师尊就是不说。那徒儿就当师尊会想我吧。”
宋欲恨看着他故作失落的模样,无奈般轻轻吐气:“随你。”
月情立刻又笑起来,眉眼弯弯:“那徒儿就当真了!徒儿不在的三年,师尊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熬夜阅典,不要总待在殿里不出门,记得按时用膳。”
这些话,他说了许多年。
从前是徒弟对师尊的关心,乖巧懂事。
内里,却是经年累月、不敢言说的深情。
宋欲恨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应声:“本座知晓。倒是你,在外更要自律。”
“我知道!”月情点头,一一应下,“不贪玩、不偷懒、不涉险,好好修炼,三年准时归来。”
宋欲恨微微颔首:“你且回去收拾行囊吧。三日后清晨,本座送你下山。”
“三日后?”月情愣了下。
“嗯。”宋欲恨道,“早历练,早归宗。”
月情心里清楚,师尊是想让他早点历练结束,早点成年归来。
他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情绪,乖乖起身行礼:“是,徒儿遵命!徒儿先退下收拾东西了!”
说完,他转身缓步退出清玄殿。
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少年脸上所有天真乖巧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眼底的懵懂、茫然、依赖,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清明、深沉、隐忍的执念。
他站在殿外的白玉阶上,抬头望着清玄殿三个字,轻声自语。
“三年。”
“师尊,你再等我三年。”
“等我回来,我就不装了。”
短短两句话,压尽了数年的隐忍克制。
殿内。
宋欲恨坐在案前,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少年骤然变冷的侧脸,眼底一片幽深。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的乖巧是演的,懵懂是装的,天真纯粹全是层层外壳。
唯独看向他时,藏在最深处的深情,真得不能再真。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声呢喃:“倒是能忍。”
忍得年年岁岁装傻扮幼,忍得咫尺天涯不敢言,忍得满心爱意只敢藏于皮囊之下。
他又何尝不是。
身为师尊,恪守伦常,自持仙规,只能看着年少的徒弟日日演戏,只能陪着他一起伪装,一起隐忍,一起等待那三年期满、成年归来的那日。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月情依旧日日来清玄殿请安、问学、练字、练剑。
依旧是那副乖巧听话、半点心事没有的小徒弟模样。
练字时会乖乖问师尊字迹如何,练剑出错会乖乖低头认错,吃饭时会乖乖把最好的灵食推到师尊手边。
所有动作自然熟练,演得炉火纯青。
宗门里路过的弟子,无一不羡慕师尊有这么一个懂事听话、心思纯粹的亲传徒弟。
无人知晓,这乖巧温顺的小徒弟,心里早就装了满满一殿、数年未说出口的爱意。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九宸仙宗山门前云雾缭绕。
宋欲恨一身月白道袍,立在山门石阶之上,身姿清绝孤冷。
月情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利落的弟子劲装,站在他身前,抬头看着他,眼底装满了孩童般的不舍。
“师尊。”
他轻声唤了一句。
“嗯。”宋欲恨垂眸看他,“该走了。”
月情点点头,上前一步,微微仰头,语气软软的:“师尊,三年后,徒儿一定第一时间跑回九宸,第一时间来见你。”
“好。”宋欲恨应声。
“师尊要记得想我。”
“嗯。”
“师尊不要收新徒弟。”
宋欲恨闻言,眸底微动,淡淡道:“本座此生,只收你一个。”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狠狠撞进了月情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浅浅的湿意,装出孩童舍不得离别的模样,小声道:“那徒儿走啦。”
“去吧。”宋欲恨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晨雾,“一路平安,三年无恙。”
这是师尊极少有的温柔触碰。
指尖微凉,转瞬即离。
月情心头一颤,死死压住所有快要外露的情绪,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师尊,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踏入山间云雾之中,一步步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门前恢复空旷寂静。
宋欲恨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拂动他的衣袍,清冷孤寂。
他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轻声开口,无人听闻。
“我等你。”
“等你长大,等你归来,等你不用再装傻的那一天。”
三年隐忍别离,是为他日不负相逢。
彼时少年归来,生辰加身,年岁成人。
所有伪装尽数褪去,所有克制全然崩塌。
清玄殿内,桌边床前。
他藏了数年的心事,终会一朝,尽数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