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惜羿

8、第八章 异乡寒暑 晨雾漫过连

　　晨雾漫过连绵的青山，湿润的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清气，掠过空旷山道。

　　月情背着简易行囊，孤身独行在深山之中。

　　离开九宸仙宗已有半载时光。

　　没有了清玄殿的方寸天地，没有了日日相对的师尊，也没有了需要时刻伪装出来的乖巧懵懂。此刻的他，眉眼清冷淡然，神色沉稳平静，周身没有半分往日依附旁人的稚气，整个人松弛又疏离，和宗门里那副温顺模样判若两人。

　　山路蜿蜒僻静，四周少有行人，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走至中途，前方岔路忽然传来两道说话声。

　　两个背着法器的散修并肩走来，衣衫沾着尘土，看样子是赶路许久。两人瞧见山道中央独自前行的月情，脚步顿了顿，互相对视一眼，主动上前搭话。

　　左边年长一些的修士态度客气，拱手开口：“小道友，看你孤身一人往深山里走？”

　　月情抬眸淡淡颔首：“嗯。”

　　“这片山林最近不太平。”年轻些的修士接话，语气直白，“前几日我们同行的道友在这里撞见妖兽狼群，死伤了两个人，单独行路太冒险了。不如你跟我们结伴，三人同行稳妥不少。”

　　换做在九宸仙宗，月情定会笑着应声，温顺道谢，乖乖跟着同门结伴而行，维持那副听话软糯的模样。

　　但此刻在外历练，无人看他、无人评他，他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装出无害的样子。

　　月情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我无碍。”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有点不解：“道友年纪看着不大，倒是胆子不小。我们也是好心提醒，深山妖兽可不讲道理。”

　　“多谢好意。”月情简单客套一句，不多解释，抬脚便要继续往前走。

　　年长修士看他态度坚决，忍不住多问两句：“看你衣袍制式，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吧？寻常仙门小辈，哪有你这般镇定。”

　　“算是。”月情应声极简。

　　“那你师父放心让你一个人下山历练？”

　　这话落下，月情脚步微顿。

　　脑海里瞬间闪过清玄殿内，宋欲恨清淡平和的眉眼，还有那日山门之前，师尊轻声叮嘱他一路平安的模样。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便压了下去。

　　他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只淡淡道：“师门安排，自有分寸。”

　　两名散修见他不愿多聊，也不再自讨没趣，点点头侧身让路。

　　“既然道友执意独行，那我们便不勉强，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

　　月情侧身走过两人身侧，径直深入密林，背影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待他走远，身后两名散修才低声议论起来。

　　“这小道友看着年纪轻轻，气场倒是真稳，一点不像被师长娇养长大的孩子。”

　　“估计是大宗门天才弟子，自持修为高，看不上我们这些散修结伴。”

　　“也是，不然谁敢一个人闯这片妖兽山林。”

　　话语随风散在林间，月情不曾回头，也未曾在意。

　　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走入密林深处，光线瞬间暗淡几分，树木参天蔽日，林间阴气渐重。空气中隐隐飘来妖兽的腥气，混杂着草木湿气，格外压抑。

　　月情神色未变，指尖微拢，灵力悄然覆在周身，随时可御敌护身。

　　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林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救命！有没有人！”

　　“妖兽过来了！快走！”

　　声音稚嫩慌乱，像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入门修士。

　　月情循着声音快步绕开树丛，只见林间空地上，两个穿着普通宗门服饰的少年修士跌坐在地，手中长剑掉在一旁，脸色惨白。

　　他们身前，一头体型壮硕的黑鬃妖兽正压低身子，獠牙外露，死死盯着两人，随时准备猛扑而上。

　　两个少年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起身反抗。

　　“完了，我们跑不掉了……”

　　“早知道就不贪近路闯这片山林了！”

　　两人绝望的低语落在耳中，黑鬃妖兽猛地低吼一声，四肢蹬地，带着腥风直直扑杀过来。

　　就在妖兽即将扑到两人身前的瞬间，一道清浅白光骤然横空落下。

　　灵力凝刃，精准劈在妖兽肩头。

　　“嘭！”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妖兽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妖兽吃痛嘶吼，凶狠的目光瞬间转向突然出现的月情。

　　两个跌坐在地的少年彻底愣住，呆呆看着缓步走出的月情，一时间忘了逃命。

　　月情走到两人身前，声音平静：“起来。”

　　其中一个少年反应过来，慌忙撑着地爬起身，结结巴巴道谢：“多、多谢道友相救！方才真的吓死我们了！”

　　另一人也连忙站起，满脸后怕：“我们是附近小宗门的弟子，第一次下山任务，走错路闯进这片妖兽林，差点就没命了。”

　　月情垂眸看了他们一眼：“这片山林妖兽密集，修为不足，不要贸然闯入。”

　　“我们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乱闯了！”少年连忙点头，又好奇抬头，“道友你修为好高啊！刚刚那一击也太厉害了！”

　　“侥幸而已。”月情语气平淡。

　　黑鬃妖兽从地上爬起，暴怒嘶吼，再次朝着月情的方向猛冲过来，利爪带着劲风直扑门面。

　　两名少年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紧张攥紧拳头，生怕月情应付不来。

　　可下一秒，只见月情侧身轻避，动作从容不迫，抬手间灵力流转，指尖一道凝练剑气利落劈出。

　　干脆、精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一声低嚎过后，妖兽直接瘫倒在地，彻底失了挣扎之力。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两名小修士彻底看呆了。

　　“太、太强了吧……”

　　“这就是大宗门弟子的实力吗？差距也太大了！”

　　月情收了灵力，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转头看向两人：“你们要去哪？”

　　少年连忙回道：“我们要去前面青石镇交付宗门任务，本来想抄近路，结果迷路了。”

　　“出了这片林子，直走便是正道。”月情淡淡指引方向。

　　“真的太谢谢你了道友！”少年一脸感激，“我们方才差点葬身兽口，若不是遇见你，今天绝对出事了！”

　　“举手之劳。”月情道。

　　两人犹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开口问道：“道友也是下山历练的吗？你一个人走这么险的山路，不怕危险吗？”

　　“习惯了。”月情简单回复。

　　在九宸数年，日日安稳殿中修行，看似养得温顺乖巧，实则他心性本就沉稳，独自历练、独自行路，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只是从前在师尊面前，他从不会展露半分锋芒，只肯装成需要被照看、被提点的懵懂徒弟。

　　少年满脸敬佩：“道友也太厉害了，又厉害又冷静，比我们这些新手强太多了！”

　　月情没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你们尽早赶路，路上小心。”

　　“好！多谢道友提醒！那我们先走了！日后若是有缘，定当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两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方才收拾好法器，快步朝着林外方向跑去。

　　林间再次恢复安静。

　　月情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静静立在原地片刻，随后继续迈步前行。

　　穿过整片密林，走出山林之时，日头已经偏西。

　　远处山脚之下，一座古朴小镇静静坐落，炊烟袅袅，人声喧哗，满是凡间烟火气息。

　　和九宸终年清冷寂静、仙气缭绕的模样，截然不同。

　　月情抬眸望了一眼小镇方向，抬脚缓缓走下山路。

　　入了青石镇，街道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路边茶摊老板热情吆喝：“小道长！喝茶不？自家清茶，解渴解乏！”

　　月情走了一路，确实有些疲乏，顺势走到茶摊落座。

　　老板端上一杯热茶，笑着搭话：“小道长是路过游历的？看着面生得很。”

　　“嗯，路过。”月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最近镇上可不安稳哦。”老板压低声音，小声说道，“镇外西边溪涧最近闹精怪，夜里常常作祟，路过的行人好几次被拖进水里，周边住户夜里都不敢出门。”

　　月情抬眸：“溪涧精怪？”

　　“是啊。”老板点点头，叹了口气，“之前也有修士来过，说是精怪修为不高，但是藏水里太滑，抓不住，折腾好几次都没用，最后只能走了。搞得现在大家出门都提心吊胆的。”

　　一旁邻桌两个赶路的修士也跟着搭话。

　　“我们也听说了，那水精怪狡猾得很，不害人命，就爱半夜拖人下水捣乱，恼人得很。”

　　“修为低微，就是擅长隐匿，确实难抓。”

　　月情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板继续唠嗑：“小道长若是要在镇上留宿，夜里千万别靠近西边溪水，免得遭殃。”

　　“多谢提醒。”月情应声。

　　喝完茶水，付了茶钱，月情起身随意寻了一间干净客栈落脚。

　　入夜之后，小镇人声渐息，夜色沉沉，万籁渐静。

　　月情坐在窗边榻上闭目打坐，心神沉静，不受外界半点打扰。

　　时至夜半，窗外夜风微凉，隐约传来细细的水流响动，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妖气。

　　他骤然睁眼。

　　气息清浅阴柔，确实是溪涧精怪作祟的痕迹。

　　想起白日茶摊老板的话，月情起身推开窗，目光望向小镇西侧溪水的方向。

　　犹豫片刻，他还是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掠出客栈，落在街头夜色之中。

　　与其放任精怪夜夜扰民，不如顺手除了，也算历练本心。

　　西边溪水夜色幽深，水面泛着淡淡水光，四下寂静无人。

　　月情立在溪岸，目光平静扫过整片水面。

　　下一秒，水面忽然翻起一阵暗流，一道细细的水影骤然从水下窜出，直直朝着岸边空地处扑来，见无人可拖，又迅速缩回水中，速度极快，轨迹刁钻。

　　月情静静看着，没有立刻出手。

　　这精怪修为浅薄，确实如众人所说，只是擅长水间隐匿，并无伤人恶念，只是顽劣成性，喜欢恶作剧扰民。

　　他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落于夜色之中：“夜夜扰民，好玩吗？”

　　溪水瞬间静止，水下精怪似是察觉到修士气息，彻底不敢乱动。

　　月情缓步走近溪水边缘，灵力轻轻覆于水面，淡淡道：“再扰凡间，我便废你修行，打散你百年修为。”

　　温和的灵力威压落于水面，水底精怪瞬间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浮出一点水身，像是知错一般轻轻晃了晃，乖乖低伏，再无半分作乱动静。

　　见状，月情收回灵力。

　　“安分修行，勿扰凡人。”

　　简单一句叮嘱，便不再多管。

　　小精怪只是顽劣，并无恶根，不必赶尽杀绝，稍加警示便足够。

　　处理完此事，夜色更深。

　　月情立在溪边片刻，晚风拂动衣袍，四周寂静无声。

　　孤身在外的日子平淡且漫长，日复一日行路、修行、遇事、处事。

　　没有波澜起伏，没有刻意纠缠，只是踏踏实实走完属于自己的历练之路。

　　他静静望了一眼漆黑夜空，转身掠回客栈。

　　来日方长，历练之路尚远，归期未到，只需稳步前行，静待期满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