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心迹难藏
九宸仙宗的 ...
-
九宸仙宗的秋日无风无浪,前山弟子晨起练剑的声响远远飘来,落进清静无人的清玄殿里,淡得几乎听不见。
殿内安安静静,香炉里的灵香缓缓飘散,味道清浅,温温软软裹着整座大殿。
宋欲恨坐在案前,指尖抵着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他眉眼冷淡,神色平静,看着是在静心阅典,目光却虚虚落着殿门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稳、恭谨,是他听了十几年的动静。
殿门被轻轻推开。
月情探进半个身子,眉眼弯弯,一副乖巧软糯的模样,声音干净又听话:“师尊,徒儿来晚了。”
他侧身走进来,规规矩矩垂首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看上去就是个单纯听话、依赖性重的小徒弟,懵懂乖巧,心思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可只有月情自己心里清楚。
他装的。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装。
装不懂人情风月,装心思单纯无杂念,装满心只有修行和师尊,装得所有人、包括他的师尊,都只当他是个长不大、需要照拂的孩童。
宋欲恨抬眸看他,声音清润平淡:“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完成了。”月情立刻抬头,眼神澄澈无辜,笑得软软的,“符箓一百二十张,心法背诵三遍,剑式全部熟练完毕,没有偷懒。”
“嗯。”宋欲恨点头,“可有哪里不会?”
月情脚步轻轻上前两步,站到案前,微微歪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徒儿有一处不太明白,想问问师尊。”
他哪里有不懂的。
九宸基础心法、入门剑式、符箓口诀,他早在几年前就练得炉火纯青,烂熟于心。
他只是想多待一会儿。
只是想借着问学的由头,光明正大站在宋欲恨面前,多看他几眼,多听他说几句话。
宋欲恨看着他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深意,面上却依旧淡然:“何处不懂,指给本座看。”
月情伸手,随意点了书页中间一句最浅显的守心口诀。
他仰着脸,眼神干净纯粹,像是什么都琢磨不透:“这里,徒儿总是抓不准凝神的分寸,坐着修炼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走神,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宋欲恨垂眸看向他指的位置。
一眼便看穿。
这是入门弟子第一天就要学的东西,粗浅至极,根本不可能难住天资出众、日日苦修的月情。
他抬眼,视线直直落在少年干净的脸庞上,淡淡开口:“你不是不会,是心不静。”
月情心头微顿。
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但他脸上半点破绽没有,立刻睁圆了眼,一脸茫然无辜:“心不静?徒儿没有呀。徒儿每日早睡早起,认真修行,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的。”
语气软糯,带着点小孩子被误会的委屈。
装得滴水不漏。
宋欲恨看着他刻意装作懵懂的样子,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那你告诉本座,近日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呀。”月情立刻摇头,眼神坦荡,“就想着好好修炼,不给师尊丢脸,早点跟上师尊的脚步。”
这话真诚又乖巧,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他尊师重道、心思纯粹。
可宋欲恨太了解他了。
朝夕相伴十数年,这孩子每一次眼底闪烁、每一次刻意乖巧、每一次半分迟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看得出来,月情藏了事。
藏得很深,藏得小心翼翼,藏得只用一副天真外壳死死捂住。
只是他不说,他便不点破。
宋欲恨轻声道:“修行之道,最忌自欺。你年纪尚小,心绪浮动是常态,无需刻意掩饰。”
月情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清明的情绪。
他心里暗暗笑了一下。
小吗?
他一点都不小。
人情世故、分寸尺度、心动克制,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不能长大,不能清醒,不能让师尊看出半分逾越师徒的心思。
一旦露馅,他就再也不能这样寸步不离、理所当然地赖在宋欲恨身边了。
他抬起头,又变回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轻轻道:“徒儿没有自欺,师尊。徒儿真的只是有时候坐着发呆,控制不住走神而已,以后徒儿会好好改正,专心修行的。”
宋欲恨静静看了他两息,没有再追问。
“罢了。”他合上书页,“既然心神不定,今日暂且停课,不必苦修。”
月情一愣,立刻抬头:“停课?可是今日的功课徒儿都做完了……”
“无碍。”宋欲恨起身,白衣拂过案边,动作清浅从容,“随本座去后山走走。”
月情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欢喜,藏得极浅,看着全然是孩童得到优待的开心。
实际上,是他心底实打实的雀跃。
独处的机会,太难得了。
他立刻点头,乖顺应声:“好!徒儿陪师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玄殿。
后山枫叶红遍满山,秋风扫过林叶,簌簌轻响。云雾缠在山腰,远远连着天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月情刻意落后半步,乖乖跟着宋欲恨,目光落在他挺拔清瘦的背影上,眼底温顺乖巧,心底却清明一片。
他就这样看着、跟着、陪着。
岁岁年年,不敢近,不敢远,不敢露半分真心。
走了许久,宋欲恨停在一方临崖青石旁。
他望着远处云海翻涌,轻声开口:“月情。”
“徒儿在。”月情立刻应声。
“你如今年岁渐长,修行进度极快。”宋欲恨声音清淡,“九宸之外,天地广阔,你可曾想过外出历练?”
月情心头猛地一跳。
历练?
离开九宸?离开师尊?
他脸上依旧是茫然单纯的样子,微微歪头:“外出历练?可是宗门不是说,未成年满不得私自下山吗?徒儿还小,修为也不够,出去会不会惹祸呀?”
句句都是孩童心态,句句都是伪装。
宋欲恨转头看他:“有本座手谕,便可破例。宗门规矩,约束寻常弟子,约束不了本座座下之人。”
月情指尖悄悄攥紧袖口。
他不想走。
一点都不想。
他好不容易守在师尊身边,日日能见、时时能伴,若是出去历练,便是经年不见。
可他不能拒绝得太过刻意。
他只能装作懵懂犹豫,小声问道:“那……要去多久呀?能不能去几天就回来?徒儿不想离开师尊,也不想离开九宸。”
语气软软的,带着依赖,完美贴合他一直以来的人设。
宋欲恨看着他眼底真切的依赖,眸底情绪微深,语气却依旧平静:“历练并非游玩,短日无用。若要去,需三年。”
“三年?”月情微微睁大眼睛,一副被惊到的模样,“这么久?”
“嗯。”宋欲恨点头,“三年磨砺心性、开阔眼界、稳固修为。三年之后归来,你的心境、道行,都会截然不同。”
月情垂着头,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心里却清清楚楚。
三年。
他现在未成年,三年归来,刚好十八。
刚好成年。
刚好可以褪去这一身装傻的外壳。
刚好……不用再小心翼翼藏着所有心思。
他心里通透无比,面上却依旧是迟疑不舍的孩童模样,低声呢喃:“可是三年好久啊……徒儿会想师尊的。”
一句话,说得软糯又真诚,听着全然是徒弟对师尊的孺慕依赖。
宋欲恨眸光微顿。
他看着少年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看着那副舍不得、离不开的乖巧模样,沉默良久。
“归来便可再见。”他轻声道,“三年而已,转瞬即逝。”
月情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茫然和不舍:“那师尊……是想让徒儿出去历练吗?若是师尊希望徒儿去,徒儿就去。徒儿都听师尊的。”
他把所有选择权推回宋欲恨身上。
听话、懂事、从不违逆。
永远都是这样。
宋欲恨看着他全然顺从的模样,缓缓开口:“本座并非逼你。只是你的心性太拘于一隅,困在九宸,困在本座身边,长久以往,并非好事。”
月情看着他,眼神干净纯粹:“徒儿不想开阔眼界,徒儿就想待在师尊身边修行。待在师尊身边,徒儿就安心。”
这话半真半假。
真心是真的。
依赖是装出来的外壳。
宋欲恨看着他,淡淡问:“当真不愿?”
月情咬了咬唇,像是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点头:“若是对修行好……徒儿可以去。只是徒儿舍不得师尊,也舍不得九宸。”
宋欲恨看着他眼底恰到好处的不舍,轻声道:“你好好考虑。不急着答复。”
“嗯。”月情乖乖应下,“徒儿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好之后再来告诉师尊。”
两人立在崖边,山风轻轻拂过衣袍,红叶飘落肩头。
月情垂着眼,温顺安静。
心里却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三年历练。
十八归来。
生辰成年。
褪去伪装。
到那时,他不必再装懵懂,不必再装无知,不必再把满心爱意死死藏在乖巧皮囊之下。
宋欲恨看着他安静垂首的模样,轻声开口,嗓音被山风吹得极轻:“月情,你看似单纯,实则心思最沉。”
月情心头一紧。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茫然抬眼:“师尊说什么?徒儿听不懂。徒儿心思很简单的。”
装得完美无缺。
宋欲恨静静望着他,许久,轻轻吐出一句:
“是吗。”
短短两个字,意味深长。
却没有再拆穿他半分伪装。
山风徐徐,红叶纷飞。
少年眼底纯良无辜,心底却早已千回百转,情愫深种,隐忍数年,无人知晓。
这场一个人演的乖巧戏码,他还要继续演下去。
演到三年期满,演到归来成年,演到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