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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四时细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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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慢慢深了。
望云殿四周的草木换了颜色,深绿褪成金红,风一吹,落叶便打着旋飘满石阶。
宋欲恨不爱繁复的消遣,从前漫长岁月里,他的日子只有打坐、阅典、处理宗门事务三件事。月情来了之后,多了一份“照看”;心意挑明之后,又多了无数细碎、无意义、却格外温柔的小事。
清晨有时会一起散步。
不走远,就沿着望云殿下方那条绕山的小径慢慢走。宋欲恨步子缓,月情会迁就他的速度,偶尔捡一块好看的石头、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塞到他手里。
“这个像不像你打坐的时候,闭着眼的样子?”月情举着一块圆溜溜、颜色偏冷的灰石。
宋欲恨接过,指尖摩挲石面:“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有这么圆。”他说得一本正经。
月情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宋欲恨身子微侧,却没有躲开,甚至悄悄把手臂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让那一下碰撞落得更踏实。
他们很少说热烈滚烫的情话。宋欲恨的爱意从来不是从嘴里泼出来的,是落在一件件小事里的。
月情练剑出汗,他会提前备好一杯凉温的蜜水;月情看书看得入神忘了时辰,他会轻叩门框唤他吃饭;夜里山寒,他会默默把多一床薄毯叠好,放在月情偏殿的床尾。
从前做这些的时候,他总要找一个“师尊该做”的理由。如今不必了。
他就是想对他好。仅此而已。
月情也有他表达在意的方式。
他知道宋欲恨怕吵,不会在殿内大呼小叫;他记得师尊不喜过甜的东西,做点心糖放得极克制;他会偷偷去藏书楼翻古籍,找那些温和养脉的方子,回来和宋欲恨说“我看见一个方子,或许对你旧伤有益”。
有一日下着绵密冷雨。
雨丝斜斜织满天地,把九宸仙宗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湿气里。后山路滑,练剑不成,两个人便都窝在望云殿里。
宋欲恨坐在窗边抄经。他写字极好看,笔锋清瘦挺拔,一如其人。
月情不抄经,就趴在旁边一张长案上,支着下巴看他写。
看久了,他就伸手,用指尖轻轻顺着宋欲恨垂下来的一缕黑发往下滑。发丝柔润,从指缝间溜过去。
宋欲恨手腕微顿,一滴墨落在纸页边角,晕开小小的黑点。
“别闹。”他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却没有真的制止。
“我没闹。”月情说,“我就是在想,师尊从前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这么长的雨天,你都做什么?”
宋欲恨垂眸,望着纸上那团墨晕。
“就像现在这样。抄经,打坐。”他顿了顿,“偶尔也会站在窗边,看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殿里太宽,太静。”
“现在呢?”月情问。
宋欲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软,像被雨水泡软的山石:“现在不会了。”
月情心里一热,干脆往他身边挪过去,胳膊贴着胳膊:“那以后每一个下雨天,我都陪你。”
宋欲恨放下笔。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伸手揽住了月情的肩。这个拥抱生涩又珍重,像捧着一捧容易碎的月光。少年顺势把头搁在他颈窝,呼吸温热,洒在他衣领上。
“好。”宋欲恨低声应。
雨打在檐角,淅淅沥沥响了很久。
也不是每一天都只有温柔。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别扭。
有一回宗门大课,长老们召集年轻弟子演武。月情打得兴起,一连和三个人对练,结束之后腕骨红了一片。宋欲恨看见的时候,眉头当即就蹙起来。
回去路上他便说:“不要逞强。”
月情有点不服气:“我没有逞强,我扛得住。”
“扛得住,不等于要硬扛。”宋欲恨的语气带上一点师尊式的严肃,“筋骨不是拿来反复耗损的。”
大概是那股熟悉的“师尊威严”出来了,月情一时有些闷,回到望云殿就闷不吭声坐到一边擦剑,不太理人。
宋欲恨站在原地,安静看了他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哪怕心意已经说开,他还是容易习惯性以“师尊”的身份去管束月情。可月情不是需要被管教的幼童,是一个有自己想法、有力量、也有执念的爱人。
过了一会儿,宋欲恨拿了一瓶温养经脉的药膏,走到月情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教,只是轻轻把月情那只泛红的手腕拉过来。指尖小心避开疼的地方,沾一点药膏慢慢揉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微凉药香。
“方才是我急了。”宋欲恨缓缓开口,“我不是要约束你做什么。只是看见你疼,我会慌。”
月情本来憋着一点气,听见这话,气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他垂眼,看着师尊认真替他揉腕骨的手:“我也不是故意不听你说……我就是想证明我已经很强了,可以护得住自己,甚至以后,可以护得住你。”
宋欲恨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眼,深深看向月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强大。只是不必急着向谁证明,包括向我。”
他把药膏盖子拧好,放至一旁,然后把那只还带着药香的手,轻轻包在自己掌心。
“我活了这么久,早已习惯独自承担许多事。可和你在一起,我也在学着不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身上。往后若是有风雨,我们一起挡,不是只有我护你,也不是只有你护我。”
月情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秋尽的时候,下了这一年头一场薄雪。
不是当年乱葬岗那种能埋住一切的暴雪,只是浅浅一层,给屋顶、石阶、桂树的枯枝盖上一层白绒。
月情早早爬起来,跑到外面去踩雪,又兴冲冲回来,拉宋欲恨出去看。
宋欲恨本不耐寒,却还是随他踏雪下了石阶。雪在脚下发出细碎轻响,天地干净,望云殿飞檐覆雪,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月情忽然说:“师尊,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九宸?”
这句话来得不算突兀,只是从前谁都没有直白地说出口。
宋欲恨望着远处连绵起伏、覆了雪的仙山轮廓。九宸是他的根,可根也不是永远要钉死在一处。
“想过。”他坦然承认,“只是还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月情几乎是立刻就答,“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只是我不想让你为难。这里是你的宗门,你在这里修行了千余年。”
宋欲恨转头看他。雪粒落在月情发梢,像细碎银星。
“宗门于我有恩。”他缓缓道,“但恩情不等于要把一辈子困在一处,更不等于要拿自己的心去将就规矩。只是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要好好筹划,不给九宸添乱,也不给我们自己留太多隐患。”
他没有说“就现在走”,也没有说“永远不走”。
他们还有时间。可以在这些细碎四时里,慢慢把这条路想清楚。
薄雪慢慢落,两个人并肩站在阶前,谁都没有急着把话说死。
有些决定,不必在风雪最急的时候下。可以等雪融,可以等春生,可以等每一个安静的朝夕把答案慢慢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