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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温茶缓昼 心意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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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摊开之后,望云殿并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剧变。
没有天雷动地,没有仙光翻涌,甚至连窗外流过的云雾,都还是从前那副慢悠悠、湿凉凉的样子。
好像只是两个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绷了十几年的薄纱,被轻轻摘了下来而已。
宋欲恨依旧习惯早起打坐。天刚蒙着一层青灰,他便在殿中央蒲团上坐定,白衣垂落如静雪,呼吸绵长,与山间清气相融。只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打坐时,他的心念总要费大力气才能把“月情”二字从神思里推出去;如今不必推了。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不带负罪地想起那个人。
不多时,廊上传来轻响。
月情惯会赖一小会儿床,却总记得先去小灶房烧热水。他拎着一把温厚的陶壶走进来,水汽从壶口袅袅飘起,带着山间采来的云雾茶清苦的香气。
“师尊。”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断他入定。
宋欲恨缓缓收了功法,睁开眼。深黑的瞳仁刚从静定里回来,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看向月情的时候,那层雾便软下去,化出一点从前绝不肯外露的温度。
“醒了?”他声音略哑,刚结束打坐的缘故。
“嗯,闻见桂叶露的味道就醒了。”月情把陶壶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熟门熟路拿出两只素瓷杯,“我泡了茶,不是太浓,你胃弱,喝重茶会疼。”
宋欲恨微微一怔。
这件事他自己都很少放在心上。许多年前一次闭关伤了内里,偶有饮浓茶便隐隐作痛,他从没有特意和谁提过,连宗主都未必知晓。可月情记着。
少年垂着眼斟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已经很高了,肩背舒展,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摆怯生生跟在后头的小娃娃;可某些细节,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倒茶会微微倾着身子,手指捏着杯沿的时候会习惯性向内蜷半分,递过来的时候,杯身永远不烫人。
宋欲恨伸出手接。指尖无意擦过月情的指背。
像细火轻轻燎了一下。
两个人都顿了顿。
十五章那番剖白还新鲜地搁在心里。从前宋欲恨拼尽全力回避这样的触碰,怕一念之差溃不成军;如今知道彼此心意,却反倒生出一点生涩、一点小心翼翼,仿佛是两个初学相爱的人,连一次指尖相触都要在心里多转两圈。
月情先弯起眼睛笑了:“怎么,师尊还不习惯?”
宋欲恨耳尖极淡地泛了一点薄红,他别开视线,抿了一口茶。茶汤温润,清苦之后浮起一缕甘香。
“不是不习惯。”他低声道,“只是……从前不敢想,可以这样。”
望云殿太静了。静得足够把一个秘密养十几年,也静得让他们可以慢慢学着相爱,不必急着给一切下定义。
他们没有立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跑到宗主面前坦陈心迹,也没有刻意回避九宸仙宗的其他人。
白天照旧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宋欲恨处理宗门传上来的卷宗,或是去后山崖边静坐悟法;月情练剑,翻藏书楼的旧卷,偶尔也会跑到林子里捡松果、摘野果回来。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从前月情练剑,宋欲恨只会站在数步之外指点招式,绝不会伸手去扶他的手腕。现在他会走过去,指尖轻轻覆上月情握剑的手,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帮他调整剑势的角度:“这里肘不要架太高,泄力了。”
风掀起月情额前碎发,他侧过头,几乎就靠在宋欲恨肩前:“这样?”
“嗯。”宋欲恨的呼吸落在他发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太拼,累了就歇。”
从前宋欲恨若夜里打坐,月情便乖乖回偏殿睡;如今月情有时会搬一张软席,就在师尊蒲团不远处铺开,也不吵他,安安静静靠着柱子看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望云殿新添的一种声响。
有一回夜里起了大风,山风撞得窗棂哐哐响。
月情做了个零碎的噩梦,梦里又回到乱葬岗那种无边无际的冷。他无意识往暖处蹭,迷迷糊糊就挨到了宋欲恨身边。
等惊醒的时候,他半个人几乎靠在师尊腿边。
宋欲恨没有动。
少年抬头,看见宋欲恨垂着眼,似乎早就醒了,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他靠着。殿里只点了一盏幽微的长明灯,把宋欲恨的轮廓描得很柔。
“吵醒你了?”月情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宋欲恨轻轻摇头,犹豫片刻,很缓慢、很轻地,把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魇着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稳,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月情顺势把脸贴过去一点,贴在他膝头:“有点冷。好像又梦见下雪了。”
“当年那一场雪?”宋欲恨问。
“嗯。”月情闷闷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记得那雪特别大。可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都是你讲给我的。”
宋欲恨的指尖顺着他的后颈发丝慢慢滑了一下。
“那天雪确实大。”他的声音很轻,像落雪,“我从乱葬岗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小得可怜,浑身冰得像一块玉,只有心口还有一点活气。我那时候只想着,要把你带回去,要让你活下来。我没有想过往后会……”
他停住了。
“会喜欢我?”月情替他说出来。
宋欲恨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很庆幸那天你去了。”月情往上挪了挪,仰起脸看他,“庆幸是你捡到我,不是别人。哪怕要在心里藏那么久也好。”
宋欲恨低头望他。
长明灯的光映在月情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子。他克制了十几年的那股冲动又涌上来——想碰一碰他的眉眼,想吻一吻他的额头。可他还是慢了半拍,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少年的颧骨。
“我也是。”他说。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
偶尔清玄师叔会上望云殿一趟。
他是当初点破一切的人,看见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又柔和的氛围,只挑了挑眉,不多说什么。有一回趁月情去后山,清玄才斜靠着门框,淡淡对宋欲恨道:“你可想好了?九宸的规矩摆在明面上,不是闹着玩的。”
宋欲恨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我知道。”
“知道还不避?”
“避了十几年。”宋欲恨平静地说,“避得太苦了。如今心意已经明朗,我不想再逼着他、也逼着我自己,硬塞回‘师徒’二字里。但我也不会贸然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清玄叹了口气:“你向来理智。只是路在前面,早晚要选。”
宋欲恨没有接话。
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往后”。
九宸仙宗于他有恩,是他修行千年的根;可望云殿里这个人,才是他心上唯一的归处。门规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墙之内是安稳、名分、世人眼里的正道;墙之外,或许是漂泊,是非议,是无边无际的红尘山野。
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将来选哪条路,他不想再把月情当成“需要我保护、所以我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徒弟。
他想把他当成同行之人。
月情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捧浅紫色的野星花。他兴冲冲跑到宋欲恨面前,把花递过去:“师尊你看,崖边长的,开得好热闹。”
花瓣沾着细碎草屑,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宋欲恨低头看着那捧花,又抬头看少年发亮的脸。他伸出手,小心地接过来。
“很好看。”他轻声说。
不必急着回答所有问题。
至少此刻,昼日温缓,茶还暖,花还鲜,他们还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一方望云殿的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