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雪里藏春 宋欲恨 ...
-
宋欲恨殿内的秋,总是来得比九宸仙宗别处更沉一些。
殿外那几株桂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批碎金似的花瓣,风一过,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挑向灰蓝色的天。云雾长年缠在殿宇飞檐上,湿冷的气息顺着木梁缝隙钻进来,连案上摊开的道书纸页,都带着一点凉润的潮意。
宋欲恨坐在窗边的软席上。
一身素白道袍熨帖无波,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余下几缕垂在颊边。他生得极好看,却又是那种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垂,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墨,寻常时候望过去,只看得见一片平静无澜的寒潭,谁也猜不透底下翻涌着什么。
作为九宸仙宗修为最深、性子也最寡淡的上仙,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默认宋欲恨是无情无欲的。
连他自己,也曾拼命这样相信。
直到廊下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师尊。”
少年的声音清润,像山涧里刚融开的雪水。
宋欲恨垂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抬眼。
月情站在门帘外,身上穿一件月白色劲装,肩头还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应当是刚从后山练剑回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襁褓里啼哭的婴孩了,十八年光阴从望云殿的云雾间淌过去,曾经小小的一团,如今已经长到快要和他齐肩。眉眼清俊,眼底却还带着一点只对着他才会露出来的、温顺又依赖的光。
“练完了?”宋欲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月情掀帘走了进来,把长剑斜靠在墙边,“今日试着冲开第七重剑势,差一点点就成了。”
他说着,自然而然就往宋欲恨身边凑了凑,像是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
望云殿很大,很空。很多时候整座殿宇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自那年大雪,宋欲恨从乱葬岗把尚在襁褓、气息微弱的他抱回来之后,月情的世界就几乎只剩下这位清冷的师尊。他学说话是跟着宋欲恨,学握剑是宋欲恨手把手教,夜里做了噩梦,也是悄悄溜到师尊房外,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才敢安心睡去。
九宸仙宗门规森严,第一条便写明:师徒之间,不可动私情,不可生妄念。
这条规矩,宋欲恨背得比任何一篇心法都熟。
可人心从来不是靠规矩就能锁死的东西。
最初只是责任。是“我捡了他,便要护他长大”的执念。后来不知从哪一日起,责任就悄悄变了质。是看见少年笑的时候心口会软,是他受伤时指尖会不受控地发紧,是夜里独自打坐时,脑海里不受控地浮起他的眉眼,是明明知道逾矩,却还是忍不住把最好的丹药、最温的茶、最安静的庇护,全都悄悄留给他。
宋欲恨一直压着。压了许多年。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至少,他从前是这样以为的。
“第七重剑势急不得。”宋欲恨移开视线,重新落回道书上,刻意拉开半分距离,“心浮则剑散,你根基尚浅,不必强求一日突破。”
月情“哦”了一声,却没有退开。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往常师尊一旦摆出这副疏离模样,他便会乖乖听话,安安静静去一旁看书或者擦剑。但此刻,月情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落在宋欲恨的侧脸上,看得很认真,像是要从那层冰冷的面具底下抠出什么东西来。
宋欲恨后颈微微一麻。
“怎么了?”他淡声问。
“师尊,”月情轻轻开口,“我昨日下山,遇见了清玄师叔。”
宋欲恨翻页的手顿住。
清玄是九宸里少数几个敢同他说几句真心话的同门,也是……为数不多好几次撞见他对月情格外“不同”的人。
“他同你说了什么?”宋欲恨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如常。
“也没什么大事情。”月情歪了歪头,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就是闲聊。他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那么多仙门都不愿收留乱葬岗捡来的婴孩,偏偏师尊要把我带回望云殿。”
宋欲恨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早料到会有人闲言。乱葬岗阴气重,那时候月情身上还缠着一缕微弱的不祥煞气,谁都怕养出一个祸端。只有他,在漫天风雪里弯腰,把那个冻得快要断气的小生命裹进自己衣襟。对外他只说“恻隐之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指尖触到那小小温热躯体的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受他掌控。
“恻隐而已。”宋欲恨重复了一遍多年来的说辞,“仙者当怀慈悲。”
“是吗?”月情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
少年身上带着后山草木与霜气的味道,呼吸轻轻扫过宋欲恨耳侧。宋欲恨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绷紧,多年修行得来的定力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窗沿,已经退无可退。
“可是清玄师叔还说了别的。”月情的声音放低了,像风钻进缝隙,“他说,这么多年,师尊待我,从来就不止‘慈悲’二字。”
宋欲恨垂着眼,长睫覆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休要听旁人妄议。门规在前,我是你师尊,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月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扎破了宋欲恨苦心维持多年的那层薄壳。
“分内之事,会在我十五岁发高烧的时候,守在我床边整整三天三夜不合眼?”月情慢慢数着,声音不高,每一句却都沉甸甸砸在宋欲恨心上,“分内之事,会明明不喜热闹,却年年陪我过生辰?分内之事,会把宗主赐给你的、可以助你突破上神境的凝露丹,偷偷换成温和养脉的丹药塞给我?”
宋欲恨的指尖泛白。
那些事,他以为做得极隐蔽。
他从不在月情清醒的时候表露半分,总趁着少年睡熟、或者转身离开的时候,才悄悄做下这些。他以为只要不说、只要面上永远是那副清冷模样,就可以把那点见不得光的爱慕,永远埋在望云殿终年不散的云雾底下。
可原来……月情全都记得。
“月情,”宋欲恨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些话,不可乱讲。九宸门规——”
“门规我背得比谁都熟。”月情打断他,又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个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空隙,“门规说师徒不可生私情。可门规管得住规矩,管不住人心对不对,师尊?”
宋欲恨猛地抬眼。
那双总是覆着寒雾的墨色眼眸里,第一次泄出了清晰的慌乱。像坚冰被敲开一道裂纹,底下藏了多年的暗流汹涌,差一点就要冲出来。
“你……”他几乎要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胡思乱想什么。”
“我不是胡思乱想。”
月情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虚虚停在宋欲恨肩头前一寸的地方。他的眼神很亮,又带着一点隐忍的、长久以来的忐忑。
“我很早就在猜了。”月情轻声道,“猜师尊为什么总是对我好,又总是对我那么远。猜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会不动声色地躲开;可每次我遇险,你又永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我从前以为,只是我这个做徒弟的太贪心,贪恋师尊的温柔。直到清玄师叔点破我——他说,不是我一厢情愿,是师尊你,早就动了心。”
宋欲恨只觉得耳尖一阵发烫。
多年清冷自持的外壳正在一块块碎裂。他想厉声呵斥,想摆出师尊的威严勒令他不许再胡说,想把所有心意重新塞回最深的地方埋好。可是看着月情那双认真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一开口,泄露的就不只是慌乱。
“清玄……不该同你讲这些。”宋欲恨偏过头,试图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他只是随口戏言。”
“是戏言吗?”
月情终于轻轻落下了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宋欲恨的肩。
那一触像电流窜过全身。宋欲恨浑身一颤,几乎要立刻起身躲开,却被月情轻轻按住了胳膊。少年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他逃开的执拗。
“师尊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逾矩的念头吗?”
空气凝固了。
望云殿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窗外风刮过枯枝的细碎声响。云雾在窗外缓缓流动,把天光滤得很淡,落在宋欲恨苍白的脸上。
他是活了许多年岁的上仙,斩过妖魔,渡过大劫,多少次濒死都不曾有过半分怯意。可此刻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的问话,他却觉得比面对任何一场恶战都要艰难。
撒谎很容易。只要一句“不曾”,一切就可以退回从前。
可是看着月情眼底那一点带着期待、又带着害怕受伤的光,他说不出口。
这些年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数个孤坐打坐的深夜,思念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无数次少年朝他笑的时候,心口又甜又痛;无数次提醒自己“这是徒弟,不可妄想”,却又在下一刻忍不住把他护得更紧。那不是什么师徒本分,那是爱。是他拼尽全力、也压不住的爱。
“……我。”宋欲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是你师尊。”
“我知道。”月情放软了声调,“但我问的不是身份,是你的心。”
宋欲恨闭上眼。
再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么多年,雪埋住春,云遮住月,他以为可以一辈子就这样自欺欺人。可真相就像地底下的火种,压得越久,烧起来的时候就越烫。
他缓缓睁开眼,重新望向月情。
那双眼不再刻意地冰封万里。里面有羞赧,有惶恐,有长久以来的疲惫,还有一份藏了太多年、终于被强行拽到光线下的深情。
“是。”
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深潭。
宋欲恨的肩微微垮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戴了十几年的沉重枷锁,又像是立刻被套上一副新的刑具。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声音低哑:
“是我失了分寸。”
“我……的确对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那层厚厚的冰壳彻底碎开,那些被他反复压抑、反复否认的情愫,顺着裂缝漫上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从什么时候?”月情屏住呼吸问。
宋欲恨静默片刻,目光飘向窗外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
“说不清确切时日。”他缓缓说,“或许是你三四岁,攥着我衣袖不肯放的时候;或许是你第一次握剑,摔得膝盖流血,却咬着牙不哭的时候;又或许……是每一个你望着我笑的时刻。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是我捡回来、我要好好护着的徒儿。我把念头压下去,压了一年又一年。”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月情,眼底有一点自嘲:
“我以为我藏得天衣无缝。我以为只要永远摆出师尊的架子,永远同你保持距离,这份妄念就会慢慢淡掉。可它没有。它反而一天比一天重,像藤蔓缠骨,挣不开,割不断。九宸的门规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这是错的。我……一直怕会连累你,怕这份心思毁了你。”
“所以你才总是忽冷忽热?”月情轻声问,“对我好,又马上推开我?”
“嗯。”宋欲恨承认了,“我贪恋靠近你的暖意,又恐惧越界的后果。我怕我一个把持不住,就会做出更逾矩的事。于是我只能一边偷偷给你最好的,一边拼命提醒自己不可以。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可你瞒不住旁人,也瞒不住我。”月情的眼睛亮起来,里面浮起一点水光,“师尊,我不是被动被这份感情困住的人。”
宋欲恨一怔。
“清玄师叔同我讲的时候,我没有震惊。”月情慢慢说,“我只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早就怀疑了,也早就……期待过。师尊,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藏吗?”
宋欲恨的呼吸骤然一滞。
“我也在藏。”月情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从我懂得‘喜欢’是什么意思开始,我就知道,我对师尊的心意,也早就越过师徒了。我贪恋你的温柔,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师尊。我无数次试探,无数次故意凑得很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痴心妄想。”
原来,是双向的。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他一个人独自在云雾里煎熬。
宋欲恨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震惊,酸涩,还有一丝迟来的、近乎卑微的欢喜,一齐涌上来,搅得他心口又酸又软。
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揭穿的后果:月情会惊惧,会疏离,会敬而远之,会觉得他这个师尊不堪。唯独没有想过——徒儿的心,和他是同频的。
“月情……”
“但是师尊,”月情伸出手,这一次,他轻轻握住了宋欲恨微凉的手腕,“我不想逼你。我也知道门规像一座大山压在你心上。今天把话说开,不是要你立刻做什么、违抗什么。我只是不想我们再互相骗、互相躲了。”
宋欲恨低头,看着被少年握住的手腕。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不可思议。
他沉默了很久。望云殿的风依旧凉,可他心里那块冻了许多年的寒冰,正在一点点化开。
“是我懦弱。”宋欲恨低声说,“明明动心的是我,却要等你来戳破。让你一个人猜了这么久。”
“不算懦弱。”月情弯了弯眼,“你只是太怕伤到我。”
宋欲恨抬眼,深深望向他。
那双惯于藏起一切的墨色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盛着少年的模样。没有再刻意疏离,没有再强行冰封,只剩下一份袒露无遗的、带着惶惑却无比真挚的爱意。
“我不会再自欺欺人了。”宋欲恨缓慢而郑重地说,“门规尚在,前路未必好走。但这份心意,我不会再否认。月情,我……心悦于你。”
这一句“心悦于你”,他在心里演练过成千上万次,却从来不敢说出口。如今终于落了地,像一粒埋了十数载的种子,顶开厚雪,冒出了嫩芽。
月情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更稳了一点。
“我也是,师尊。”
窗外的云雾慢慢散开一丝缝隙,一缕淡淡的日光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他们还不知道往后九宸仙宗会如何,不知道门规的枷锁会不会找上门,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少风雪。
但至少这一刻,在望云殿安静的秋光里,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被揭穿。
雪底有春,云后有月。
两颗长久以来遥遥相念的心,终于敢坦然望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