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惜羿

14、第十四章 拆戏 暮色沉

　　暮色沉落九宸仙宗，漫山的松风穿过殿宇回廊，吹散白日里清修的肃静。

　　清寒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地砖，冲淡了几分仙门常年不散的冷意。

　　宋欲恨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眉眼清冷淡漠，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他垂眸看着桌间散乱的棋盘，看似落子静心，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浮动。

　　殿外脚步声轻缓落地，不似往日那般带着几分痴傻的拖沓，沉稳又规整。

　　月情推门而入。

　　少年褪去了整日挂在脸上懵懂痴愚的笑意，眉眼清清亮亮，却又压着一层沉沉的克制。往日里看向他时全然依赖、懵懂撒娇的目光，此刻安静得过分。

　　这几日，月情装傻的模样收敛了太多。

　　殿内安静得诡异。

　　宋欲恨指尖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抬眼淡淡看向来人，声线清冷平淡，是一贯的师尊姿态：“今日功课，可是做完了？”

　　换做从前，月情定会凑上来，挽着他的衣袖，软糯喊着师尊，叽叽喳喳说自己练得好不好，讨一句夸奖。

　　可今日，月情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门槛边，微微颔首，语气平直规矩：“做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疏离又恭顺。

　　宋欲恨心底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清楚，这是月情刻意的。

　　全员演戏的局，两个人都在演，却偏偏演得越来越真，越来越揪心。

　　月情装了数年痴傻，扮作不懂情爱、不通世事的顽劣弟子，日日黏着他，装傻卖乖，只为留在他身边，护他避开仙门纷争、避开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机。

　　而宋欲恨，也从头至尾都在演。

　　他装作冷漠疏离、无情无欲，装作对这个贴身弟子毫无偏爱，刻意严苛、刻意冷淡，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替尚且年幼弱小的月情挡下所有非议与算计。

　　彼此深情，彼此隐忍，彼此装假，骗尽宗门所有人，唯独骗不了彼此。

　　宋欲恨收回目光，故作淡然地落子，声音听不出情绪：“既已做完，便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寅时，随我后山练剑。”

　　若是以往，月情定然不依，会赖在殿里不肯走。

　　可此刻月情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直直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看了许久。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是少年最澄澈的眼眸，却盛着数年来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情深。

　　他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棋桌前，停在宋欲恨身侧。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浅的冷松香。

　　“师尊。”

　　月情开口，声音不高，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软糯，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又藏着一丝压了数年的执拗。

　　宋欲恨指尖微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何事？”

　　月情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视，一字一句，轻声问：

　　“师尊日日对我冷淡严苛，当真……半分心意都无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两人维持数年的虚假平和。

　　殿内风声骤停，烛火轻轻晃了晃。

　　宋欲恨抬眼，撞进少年太过认真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痴傻，全然是清醒的、隐忍的、蓄了数年的深情。

　　他心底骤然一紧。

　　月情这是……不打算继续装傻糊弄了。

　　宋欲恨面上依旧维持着师尊的清冷疏离，语气淡漠，带着刻意的疏离感，继续演戏：“师徒本分，各司其职。我对你，自然无半分逾矩心意。”

　　这话是假的。

　　字字句句，全是违心。

　　可他必须这么说。

　　九宸仙宗眼线遍布，朝堂仙门纠葛重重，只要他流露半分偏爱，月情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只能冷，只能狠，只能推开。

　　月情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失望，也没有委屈。

　　他太了解宋欲恨了。

　　演了这么久，他怎会看不出师尊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隐忍？怎会看不出这层层冷漠之下，全是护他周全的苦心？

　　月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是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宋欲恨耳畔，气息轻缓扫过耳廓，语调压低，褪去了所有弟子的恭顺，带着明目张胆的试探：

　　“可弟子不信。”

　　“师尊当真觉得，我装傻陪你演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懂？”

　　月情的声音温柔又带着强势的压制感。

　　宋欲恨心口猛地一颤，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破绽。

　　眼前的少年，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懵懂无知的小弟子，已然长成挺拔清隽的模样，清醒、笃定，牢牢攥住了两人藏了数年的真心。

　　月情看着他眼底的波动，唇角微扬，语气认真又温柔：

　　“师尊，旁人看不穿你我的戏。”

　　“可我们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别再演冷漠了，好不好？”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眉眼交叠。

　　数年双向暗恋，数年全员演戏，数年互相隐忍、互相守护。

　　虚假的师徒疏离，在这一刻，彻底摇摇欲坠。

　　宋欲恨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藏在冷漠皮囊下的爱意与柔软，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沉默良久，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月情，别胡闹。”

　　依旧是拒绝的语气，却早已没了半分真正的冷硬。

　　这场演给天下人的戏，他们快要演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