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前欲劝春光住(三)入殿 殿中满室琳 ...
-
(三)入殿
“李师儿,尚服局司饰司无职阶杂役,年十六,雄州容城人氏……”梁道殷勤地笑着,双手捧着一册尚宫局存档的宫女名录,“父李湘,早亡;母王盼儿[1],农妇;兄李喜儿,弟李铁哥……”
完颜璟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霎时明白了她那句“孤儿寡妇哪有不被欺侮的”出自少时所历,心下一阵释然,听梁道又念道:“大定二十八年,李喜儿盗财物,事发,杖五十,家人连坐,籍没入宫为奴……”女真律法向来对盗贼处罚极重,天会年间盗钱五十贯即处死,先帝登基后略施放宽,但仍属重罪,会连累全家成为奴籍中最低贱的宫籍监户。梁道读到此,心下暗暗摇头,这女子出身实在太过不堪,皇帝又是新君登基,格外注重名声,只怕不会垂怜她了。
想到此,梁道不免有些惋惜,打叠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念道:“二十九年二月,官家圣德,宫籍监户旧系睿宗及先帝、宣孝太子之奴婢者,皆放为良民。”睿宗是先帝生父完颜宗辅,宣孝太子便是先帝的太子完颜允恭,亦是完颜璟的父亲。“哎?”梁道灵光一闪,喜笑颜开,“那就是说,李内人现下不是监户,是良民了,既是良家子,那便可以侍奉官家了。”
完颜璟从奏劄间抬起头,并不理会梁道的提议,而是接着那句“放为良民”问道:“何日放还?”
梁道一愣,小心地道:“明日一早。”
完颜璟垂眼一笑,心下大为释然,那小宫女之所以有恃无恐,只因为明早便要出宫还乡,从此远离京师。她临行之时尚不忘温习功课,可见是真心好学;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出手相助,心地亦为善良;只是言动之间古灵精怪,颇多出人意料,不似旁人端庄稳重,或许是入宫时日尚浅之故。
梁道见皇帝神色虽淡,目中却微露笑意,顿时明白他所想,喜孜孜地凑趣道:“李内人明日出宫,偏今日被官家遇到,当真是天缘巧合。”完颜璟微微一笑,颔首道:“既如此,就不必出去了,到了福安殿,你亲自带着罢。”
梁道躬身笑道:“是,臣这就去办。”
走出福安殿,他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这监户婢子真是好运气啊,恰好赶上了官家饥不择食、嫔妃们又不能邀宠的好时节,只是这福气能走多远,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消息一经播散,立刻如石子……不,是花岗岩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浪。内廷中人人争问“李师儿”,连尚仪、尚食、尚宫局诸宫人都跑到尚服局来,只为一暏真容,验证一下她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倾国倾城或妖冶狐媚。
可惜这“巨石”却未能在众人面前一展风采,而是跑去司饰那里临时抱佛脚,填鸭般补学香料药理与制香技艺。小苗还没揠完,就被个前来领人的御前小内侍打断:“李内人,快收拾了东西,咱们走吧。”
李师儿低头应了一声,向司饰借了几本《颜氏香史》《香谱》,拜别司中几位女官,转身小跑着回房,很快抱着个简陋的小箱子跑了出来,赔笑道:“有劳哥哥久等。”
那小黄门被她一声哥哥唤得心花怒放,嘻嘻笑道:“哎呦,那可不敢当……咦,你就这么点东西?”
李师儿含笑点点头,小黄门后悔自己多嘴,忙道:“哎,俗话说‘美人不问年纪,英雄不问出身’,咱们快走。对啦,我叫郑雨儿,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咱们往后一殿当差,可得相互照应着……”李师儿点头笑道:“全靠哥哥指点。”郑雨儿闻言更加得意:“我比你早几年伺候官家,俗话说‘老人不传古,后生失了谱’,哥哥我自然要教你的。”
二人穿过昭庆门,沿夹道转向东行前往昭明殿。郑雨儿咂嘴道:“从哪里说起好呢?嗐,‘话说一半,吃面没蒜’,咱们就从先帝说起吧!”只见他换了一副骄傲的神气,嗓音却压得极低:“俗话说‘原配夫妻脚挨脚’,先帝这一生,最爱重的就是结发妻子明德皇后,只可惜皇后薨得早,留下的三个皇子又折了俩,只剩下宣孝太子一根独苗……”
明德皇后的美名轶事在先帝一朝近三十年间遍传朝野,李师儿自然也听乡邻们说过:昔年海陵王弑君篡位猜忌宗室,尤其忌惮葛王完颜雍,命葛王妃乌林答氏进京为质。性情贞烈的乌林答氏生恐违抗君命会连累丈夫,又不愿成为丈夫的掣肘,便在赴京途中投水自尽。十年后,蛰伏已久的葛王趁海陵王南征之际于辽阳起兵,诛灭海陵王并进京称帝。其后,先帝感念早逝的发妻,一生不再另立皇后,并多次流泪对众人道:“朕所以不立中宫者,念皇后之德今无其比故也。”更以乌林答氏留下的嫡子允恭为皇太子,即使允恭不幸病逝,也执意绕过其他几个年富力强的皇子,一意将储君之位留给当时才十八岁的皇孙完颜璟,并明谕曰:“尔年尚幼,以明德皇后嫡孙惟汝一人,从正立汝为皇太孙”。
“俗话说‘百星不如一月’,宣孝太子虽有七个儿子,可论起嫡出,就只咱们官家一个。”郑雨儿得意得仿佛在说他自己,“太后娘娘当年还是太子妃,怀着身随先帝去金莲川行宫避暑,就在那里生下了官家。”
这段往事,李师儿入宫后亦听宫人们多次眉飞色舞地叙述过。大定八年七月,完颜璟降生于金莲川景明宫,先帝欢喜不尽,亲临探慰;又说襁褓中的皇孙日角龙庭骨相非凡,因行宫所在的麻达葛山势衍气清,钦赐‘麻达葛’三字作孙儿的小名。
“咱们官家打小就是人尖子,女真的弓马畋猎,汉人的琴棋书画,不管文的武的,就没有他不会不精的……俗话说‘聪明人望一眼,苕人望破脸’,日头月亮这么一出一落,任谁都只十二个时辰,旁人学一件,官家却能学十件,你知道为什么?”
李师儿好奇地眨眨眼:“不知道。”郑雨儿得意地对着前方虚空揖了一揖,略提高了声音尖声笑道:“这就叫作天纵圣明!”
“噢……是是是。”李师儿作恍然大悟状。
“官家性子宽和,待谁都是斯斯文文的,从不挫磨人,只不过么……”他故意卖个关子,等李师儿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地向他讨教,方拖长了声音道:“他是个顶顶精细的人,还有点儿洁癖,你往后当差可得仔细……还有,官家的钦怀皇后去年薨了,这皇后的名号还是官家登基后追封的,就同先帝的明德皇后一样;后宫的事情现在是太后管着,你别看她是个读老庄的,那可是个厉害人物,你可得小心着……”
过了嘉会门,迎头遇到一名绯衣纱帽的中年男子,郑雨儿连忙收声止步,点头哈腰:“胥监使。”李师儿不认得此人,却见他目光炯炯如能照人,心下敬畏,跟着郑雨儿敛衽福了一福:“使公。”
那人微微一笑,竟也向李师儿还了一揖,和言唤道:“李内人。”
李师儿受礼若惊,也不知对方怎会认得自己,忙躬身下拜,连道不敢。胥持国也不多言,只微笑道:“福缘有命,姑娘不必多礼。”说罢,不待李师儿自谦,便一笑而去。
郑雨儿咋舌不已:“哎呦我的天,这位胥监使胥持国是东宫旧人,官家一登基,就提了宫籍副监、宣徽签事,哎,他为什么认得你呀?你入宫时见过他么?……”忽然一队铠甲禁军巡列而过,郑雨儿忙闭了嘴,李师儿更是大气不敢出,只顾低头走路。
二人到福安殿外,天已擦黑,早有两名教引女官等在廊下,带了李师儿去围房教导各种御前规矩。李师儿记性极好,一应礼仪过耳不忘,背诵如流,两名女官很是满意,又教她侍寝的规矩。
李师儿羞得飞霞扑面,只疑自己听错:“侍、侍寝?可今日是他第一日……”她本想说“是他第一日遇到我”,谁知女官惊讶地瞟了她一眼:“什么第一日?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释服,天下皆知。官家今夜召你侍寝,于礼法无碍。”李师儿哭笑不得,见她神态强硬,便不再多言,乖觉地点了点头。
学完规矩,又有一名宫人带她去盥沐梳洗,重新挽好双螺髻,再换上簇新的嫩绿春罗宫装,又一名内侍端来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果菜。李师儿从被叫到福安殿开始,足足折腾了大半天,早饿得饥肠辘辘,谁知还未拾起筷子,忽然郑雨儿跑来,喘吁吁地道:“官家回来了!”旁边那内侍立即撤下了食盒,又有两名宫人捧来铜盆巾帕和香茶瓷盂,催她净面漱口,又引她到妆台前,打开一个螺钿奁盒匆忙道:“姑娘快些妆扮吧!”
李师儿被赶着架到妆凳上,被催促着打开一只汝窑白瓷胭脂盒,只觉一股幽甜的芳香直扑鼻端,忍不住凑近了去嗅,暗忖道:“这些东西是怎么用的?……我见村里新娘子擦胭脂,好像要用水调和……不对不对,是香粉要用水调……咦?这黑漆漆的又是什么?……”旁边宫人见她在奁盒里翻了半天仍不上妆,暗暗翻了个白眼:“姑娘别挑了,先将就着用罢,将来自然有好的!”
槅门被猛地推开,露出郑雨儿气喘吁吁又喜笑颜开的脸:“李内人,快去快去!”
李师儿从来不知道,从福安殿围房到正殿的路有那么长,长得像白羊淀边芦苇丛生的小道一样,在夜色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依规矩低着头,紧紧跟在郑雨儿身后,经过一盏盏宫灯,穿过一重重门户,视线所及之处从排列细密的香糕砖变成光润平整的水磨青砖,最终变成一道门槛和一泊从门内流泻而出的晕黄的灯光。一抬头,这才发现前方引路的人不知何时已换作了梁道,梁道笑而不语,拂尘一甩,右手一指,示意她自己走进去。
门内遍铺锦茵,落足无声,一片静谧,李师儿低头敛衽,缓缓步入那道门槛,两扇门也随即在她身后无声地闭合了。
李师儿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身姿袅袅,跪倒在地。
片刻,她仍未得到平身的指令,大着胆子抬头一看,见皇帝正聚精会神地伏案批阅奏帖,想了想,便偷偷转首四顾,打量这所天子平居燕寝的福安殿。
只见殿中满室琳琅,光彩耀目,如天宫仙境一般。几件铜绿森森的周鼎商彝威严肃穆地守护着殿宇,正面八尺屏风上堆青迭绿地绘着山河舆地图,四壁书架满当当尽是书册卷轴,各插着象牙签。屏风下六尺多长的大案上设着几方龙纹古砚,番花梨笔架悬满御笔,四五叠奏劄并排堆着,垒得两尺多高。书案两边立着一对半人多高的铜鹤,长喙中吐出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几架枝型烛台灯火摇曳,照见端坐在书案后执笔疾书的男子长眉俊目面如冠玉,正是今日花树下遇到的那人。
良久,他突然抬左手支着额头,右手取过一封劄子歪着头翻看,李师儿见他双眉越皱越紧,再仔细一打量,他左手拇指正不住地揉按着左边太阳穴,心下有些害怕,唯恐皇帝因政事不顺而恼怒。谁知皇帝又放下劄子,从案上檀木匣中翻出个小瓷瓶,一打开瓶盖,便有冷冽的气味冲散开来。
李师儿怔了怔,依稀辨出这气味是司饰司新配制的龙脑薄荷油,略一犹豫,战战兢兢地问:“陛下……头疼么?”
完颜璟讶然抬头,看见她局促地跪着,笑道:“起来。你何时进来的,怎不出声?”李师儿见他容态温和,壮了壮胆,赔笑道:“奴婢不敢惊扰陛下。不知陛下可许奴婢伺候用药?”得他允准后,便走上前立于他椅后,为他卸下幞头,双手中指指尖沾取了一些薄荷油,缓缓按在他两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起来。
完颜璟本端坐着,随着她手势慢慢加重,渐渐阖上双目,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似很受用的样子,微笑道:“尚服局很会调理人。”李师儿心下稍安,恭敬地低声道:“谢陛下夸奖。”皇帝听了只微微一笑,闭目不语,李师儿趁机偷眼向御案上望去,却见犹未收起的奏劄打头题着“奏鞑靼[2]衅事犯边疏”。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愈发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侍候,殿中阒静无声,直到一声肠鸣打破这宁静。“咕咕……”
完颜璟讶然睁开眼,转头看向李师儿。
“奴婢该死……”李师儿吓得脸色雪白,话未说完,腹中又是“咕咕”一声,连忙跪地叩首,“奴婢……没,没吃饭……”
[1]《金史》载李妃母亲名王盻儿,“盻”字是纯书面用语,且含义偏负面情绪,不太可能用作一个农妇的名字,而盼字与盻字形极其相似,宋元时期常用作女子名,如名妓赵盼儿。故此,笔者认为王盻儿这一名字可能来自于错别字,或者某些人为干扰,比如武则天把萧淑妃改姓枭,诸如此类。
[2] 即蒙古。
WB超话已建立,欢迎讨论
